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玻璃,死寂得能听见心跳。
我手里那份薄薄的复盘报告,此刻,就是一颗已经拔掉保险销的手雷。
它的目标,是坐在长桌尽头,那个意气风发、名叫王昊天的男人。
他是空降来的总监,是搞砸了整个项目的罪魁祸首,也是我忍耐了九九八十一难后,决心要拉下马的敌人。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游移,带着揣测、同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们都在等着看好戏。
而我,今天就是来唱这出戏的主角。
我知道,这颗手雷一旦扔出去,要么他粉身碎骨,要么我万劫不复。
没有中间选项。
董事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声,都像催命的鼓点。
他看着我,又看看王昊天,缓缓开口:“李哲,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那份报告。
今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01
“哲哥,你听说了吗?咱们部门要来个新总监,直接从总部空降下来的!”
张伟这小子,端着杯枸杞菊花茶,神神秘秘地凑到我工位旁,压低了声音,那张娃娃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担忧。我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试图修复一个昨天深夜才爆出来的紧急BUG,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jz:field.toptypename/}“听说了,”我淡淡地回了句,“该来的总会来,急啥。”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我们是公司最核心的技术部门,负责研发一款名叫“星火”的SaaS平台。这个项目,从立项之初的一张草图,到如今拥有几十万付费用户,可以说,是我李哲,带着手底下这帮兄弟,一砖一瓦,一行一行代码垒起来的。我,作为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实际上的“代总监”,已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来,我没休过一次完整的年假,996是家常便饭,通宵加班更是如同吃饭喝水。老婆不止一次埋怨我,说我嫁给了公司,儿子在电话里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只能对着冰冷的屏幕说“快了快了”。我图什么?不就是图这个项目能成,图公司能看到我的付出,把那个“代”字给摘了,让我名正言顺地坐上总监的位置吗?
去年的年会上,老板老刘还拍着我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李哲啊,‘星火’项目你是头功!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明年,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总监的位置非我莫属。我也这么以为。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坐上总t监位置后,要如何优化团队结构,如何推动“星火”平台的2.0版本。
可现实,却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新总监叫王昊天,”张伟看我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据说是什么海归精英,在国外大厂待过,履历光鲜得能闪瞎人的眼。一来,就直接是高级总监,title比你还高半级。”
我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海归精英?大厂背景?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年头,这种“镀金”的履历见得多了。有些人,在国外也就是拧个螺丝钉的活,回国包装一下,就成了能造火箭的专家。我不是对海归有偏见,我是对这种“唯履历论”的空降操作,充满了本能的警惕。
一个项目,尤其是像“星火”这样,经历了三年野蛮生长,内部代码结构、业务逻辑、历史遗留问题错综复杂的项目,一个对它毫无了解的“外人”,真的能驾驭得了吗?
“哲哥,你说……公司这是啥意思啊?”张伟的语气里透着不忿,“‘星火’哪个地方不是你带着我们啃下来的?那些通宵的晚上,你在会议室白板上画的架构图,我们都还留着呢!现在项目出成绩了,就摘桃子来了?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我叹了口气,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说:“小伟,别瞎猜。职场就这么回事,平常心。把手上的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
我嘴上安慰着他,其实也是在安慰我自己。也许,公司只是需要一个更“体面”的管理者来撑场面?也许,这个王昊天真的有过人之处?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我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我李哲,一个从底层程序员一步步爬上来的人,信奉的是技术和实力,而不是办公室政治。
三天后,王昊天正式上任。
第一次部门全体会议,他就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休闲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上戴着一块我叫不出牌子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表。他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先了解业务,也没有和团队成员一一沟通,而是在会议室的投影上,直接打开了一份花里胡哨的PPT。
“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总监,王昊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磁性,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从今天起,‘星火’项目由我全面接管。我来之前,也简单看了一下项目的资料,说实话,有很多可以优化的地方。”
我坐在他旁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简单看了一下?他知道我们光是技术文档就有几百G吗?
“首先,我认为我们目前的技术架构,太‘土’了!”王昊天语出惊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太重,不够敏捷,不符合现在业界主流的微服务、云原生理念。我的初步构想是,我们要对现有架构进行一次彻底的重构!用最先进的Service Mesh、Serverless理念,来赋能我们的业务!”
“赋能”两个字一出口,我就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坐在下面的兄弟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张伟在底下用微信偷偷给我发了条消息:“哲哥,他在说啥?我怎么一个词都听不懂?什么叫赋能?”
我没回他,因为我知道,王昊天接下来说的话,会更加离谱。
“其次,我们的产品迭代方式,太慢了!瀑布式的开发流程,早该被淘汰了!从下周开始,我们要全面拥抱Agile(敏捷开发),双周迭代,快速交付,小步快跑,用MVP(最小可行性产品)的思路去验证市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我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王总,我补充两句。”
王昊天的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首先,关于技术架构重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星火’目前的技术栈,是我们基于业务稳定性和成本考虑,经过了多轮验证选择的。虽然看起来‘土’,但它稳定、可靠,撑住了过去三年用户量指数级增长的压力。如果要全面重构,不亚于推倒重来,投入的人力、时间成本是巨大的,而且风险极高。一旦新架构在上线初期出现问题,对我们的付费用户是毁灭性的打击。”
“其次,关于敏捷开发,”我继续说道,“我们现在的迭代周期是每个月一次大版本,中间穿插紧急修复。这是因为我们的客户主要是B端企业,他们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频繁的功能变化。双周迭代,意味着我们的测试、部署、客服压力都会翻倍,而且很多企业客户的IT部门,根本无法适应这么快的更新频率。”
我的话,句句在理,都是这三年来用血和泪换来的经验。我以为,作为一个专业的管理者,他至少会听进去一些。
然而,王昊天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哲,是吧?”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我理解你,你是项目的‘老人’,对现有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但是,我们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大觉!时代在变,技术在变,我們的思维也要變!”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你说的那些困难,在我看来,都不是问题!只是你们的舒适区待久了,不愿意跳出来而已!风险?做哪一行没有风险?不敢拥抱变化,才是最大的风险!至于客户,他们现在不适应,我们可以‘教育’他们!我們要引领行业,而不是被用戶的旧习惯牵着鼻子走!”
“引领行业”?“教育用户”?
我差点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气笑了。我们是一个to B的SaaS服务商,不是苹果公司,我们是靠服务客户吃饭的,他居然想去“教育”我们的衣食父母?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頭:这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
而我,强烈地预感到,他更像是后者。
会议结束的时候,王昊天春风得意地宣布:“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李哲,你经验丰富,重构的技术方案,就交给你来主导,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Roadmap(路线图)!”
他轻飘飘地把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扔给了我,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会议室里一群目瞪口呆的我们。
张伟凑过来,气得脸都白了:“哲哥,这……这不是瞎搞吗?一周时间出重构方案?还要详细的路线图?他以为这是搭积木啊!这孙子根本不懂技术!”
我沉默地收拾着面前的笔记本,心里一片冰凉。
我懂了。
他不是不懂技术,他只是不懂“星火”。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需要的,不是项目的成功,而是一份漂亮的、可以写进他下一份履历的“政绩”。用最新的技术,搞最炫的流程,至于项目是死是活,他可能压根就没想过。
一场风暴,已然在酝釀。而我,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我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02
王昊天就像一条闯进瓷器店的公牛,精力旺盛,破坏力惊人。他上任的第一周,整个技术部就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他推行所谓的“敏捷开发”,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所有人换工位。理由是,原来的工位布局不利于“团队协作和信息拉通”。于是,我们花了两天时间,在搬家、重新布线、调试设备中度过。整个办公室乱得像个菜市场,代码没写一行,怨气倒是积累了一肚子。
然后,他要求我们每天开三次会。早上九点的站会,中午十二点的“午餐会”,晚上九点前的复盘会。美其名曰“保持信息透明,及时对齐进度”。可实际上,这三次会议加起来,每天至少要耗掉我们三个小时。我们这些写代码的,最怕的就是思路被打断,他这一天三遍的“夺命call”,搞得大家根本没法沉下心来干活。
更要命的是,他完全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
我按照他的要求,熬了三个通宵,带着两个核心架构师,硬是肝出了一份关于“架构重构”的初步评估报告。报告里,我没有直接反对他,而是用详尽的数据和模型,分析了重构的几种可行路径,以及每种路径的风险、成本和预估周期。结论很明确:任何一种重构方案,周期都至少需要一年,并且需要投入现有双倍的人力。在重构期间,现有业务的维护和迭代将受到严重影响。
我把报告发给他,希望能和他进行一次理性的、基于事实的讨论。
结果,他只用了十分钟就给我回了邮件,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李哲,你的思想太保守了!我要的是solution(解决方案),不是problem(问题)!一个月!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完成核心模块的重构!这是命令!”
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正端着一杯滚烫的咖啡,手一抖,咖啡洒了满手,我却感觉不到疼。我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个月?
他知不知道我们核心模块的代码量有多少?知不知道里面嵌着多少复杂的业务逻辑?知不知道这一个月如果搞砸了,公司每个月几百万的流水就可能灰飞煙灭?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我冲进他的办公室,第一次没有敲门。
他正戴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放着的是一个股票交易软件。
看到我进来,他才不紧不慢地摘下耳机,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李哲?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王总,”我把手机上的邮件内容递到他面前,尽量压抑着怒火,“您这个‘一个月’的命令,我执行不了。这不是保守,这是对项目、对公司、对我们的用户负责!”
他瞥了一眼我的手机,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转着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嘴角噙着一抹讥諷的笑。
“执行不了?”他反问道,“李哲,你是在挑战我的权威吗?”
“我不是挑战谁的权威,”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月重构核心模块,就等于让我们开着飞机换引擎!您要是觉得我能力不行,您可以换人,但这个命令,谁来都完不成!这是技术规律,不是靠喊口号就能改变的!”
“技术规律?”王昊天笑了,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在我这儿,没有那么多‘规律’,只有‘deadline’(截止日期)!我以前在国外带团队,比这复杂百倍的项目都做过,靠的是什么?就是强大的执行力!你们就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没点狼性!一个月,完不成,我拿你是问!”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强硬:“别忘了,现在我才是总监。你,要么执行,要么走人。”
“走人”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凭着一份不知真假的履历和满嘴的时髦词汇,就能轻易否定我和团队三年的心血,就能用“走人”来威胁我。而我,除了所谓的“技术规律”,竟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我从他的办公室退出来,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败仗,浑身都被抽干了力气。
张伟和其他几个核心骨干围了过来,脸上都写着担忧。
“哲哥,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笑:“人家说了,要么执行,要么走人。”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一个脾气火爆的前端组长老杨,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妈的!欺人太甚!这活儿没法干了!老子不伺候了!”
“就是!哲哥,咱们跟他干!大不了集体辞职!我看他一个人怎么玩得转!”
“对!我们都跟你走!”
群情激奋。我看着这些跟我一起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兄弟,心里一阵感动,又是一阵酸楚。
走?说得容易。我们走了,这个项目怎么办?这个我们亲手养大的“孩子”,就这么扔给一个二愣子去糟蹋?而且,我们这几十号人,拖家带口,说走就走,谈何容易?
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冷静。
“兄弟们,谢谢大家。”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不能冲动。我们走了,才是真的遂了他的愿。他正好可以把项目搞砸的锅,甩到我们‘集体跑路’的头上,然后去跟老板哭诉,说我们这些‘老油条’抱团排挤他,阻碍改革。”
大家沉默了。他们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那……那怎么办?哲哥,难道真要听他的,一个月去送死?”张伟急了。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勾勒出冰冷的高楼轮廓。我想起了我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想起了我老婆对我说的“你别太累了,家里有我”。
我不能走。我走了,就成了一个逃兵。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我们不送死。”我转过头,看着我的兄弟们,“但是,他的命令,我们‘执行’。”
“啊?”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是要我们开着飞机换引擎吗?行,我们换。但是,怎么换,换成什么样,他说了不算,我们说了算。他不是要看进度吗?我们就天天给他看‘进度’。他不是喜欢PPT和报告吗?我们就写全世界最漂亮的PPT和报告给他。”
张伟看向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哲哥,你的意思是……?”
“他的命令,在纸面上,我们要百分之百地执行。但实际操作上,我们要留一手。”我压低了声音,“‘星火’的命脉,还在我们手里。重构可以做,但必须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搭一个‘样板房’给他看。核心的稳定代码,一行都不许动!同时,从今天开始,我们所有的技术讨论、邮件往来、甚至是他每一次瞎指挥的聊天记录,都要存档!全部!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要我们一个月造一艘航母,我们就用纸给他糊一艘出来。他要是想开着这艘纸航母下水,那对不起,淹死的,只会是他自己。”
那一刻,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找到一丝生机的光芒,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决绝。
我知道,我做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决定。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对抗,这是职场上的战争。我将自己和整个团队,都绑上了一辆疾驰的战车,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犹未可知。
但我别无选择。
王昊天,你不是喜欢玩吗?
行,我李哲,今天就陪你好好玩一把。
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技术部上演了一场堪称奥斯卡级别的“双面人生”。
在王昊天面前,我们是全公司执行力最强的团队。
我们成立了“星火2.0架构重构攻坚项目组”,王昊天自任组长,我任副组长。我们制作了精美绝伦的项目看板,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每天的站会,我们就围着看板,汇报着“惊人的进展”。
“王总,用户认证模块的微服务改造已完成30%!”
“王总,订单系统的Serverless方案已进入技术验证阶段!”
“王总,前端组件化重构的代码覆盖率已达到50%!”
王昊天听着这些汇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我们打印出来的甘特图上,用红笔潇洒地画上一个又一个的“√”。他尤其喜欢拍照,每次开会都要拉着我们,以写满英文缩写和架构图的白板为背景,拍下“团队奋战”的精彩瞬间,然后配上一段“拥抱变化,砥砺前行”的鸡汤文,发到公司大群和他的朋友圈里。
一时间,我们技术部成了公司的“明星团队”,王昊天也成了老板眼中“敢打硬仗、善打硬仗”的虎将。老刘甚至在一次高管会上,点名表扬了王昊天,说他给技术部带来了“新气象、新思路”。
王昊天愈发地志得意满。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插手具体的技术细节,虽然他提的那些意见,在我们看来,简直就像是让厨子去指导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可笑。
比如有一次,他看到我们的数据库查询语句,眉头一皱,说:“你们这个SQL太复杂了,Join了这么多张表,性能肯定好不了!我跟你们说,真正高级的玩法是NoSQL,是大数据!我们应该把所有数据都扔到Elasticsearch里去,用JSON格式,这样查询起来多灵活!”
当时在场的数据库管理员(DBA)小哥,一个平时很腼腆的95后,脸都憋红了,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王总,我们这是关系型数据,有事务一致性的强要求,ES……它主要是做搜索的,保证不了事务啊……”
王昊天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质疑我?我当年在硅谷的时候,处理的数据量是你们的几百倍,用的就是这套打法!你们的眼界要打开!不要总用老一套的东西来束缚自己!”
那小哥被他怼得不敢再说话。
我赶紧打圆场:“王总说得对,思路要打开。这样,小王,你回头出一个调研报告,看看我们哪些非核心数据可以用ES来优化,咱们先做试点。”
我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在冷笑。ES搞事务?这哥们儿是把搜索引擎当成关系型数据库了。这种水平,也配谈架构?
但我们不跟他争。你说要用ES,行,我们马上成立“ES技术预研小组”;你说要搞Serverless,好,我们立刻申请几台服务器,搭建“Serverless实验环境”。我们写了成吨的PPT,画了无数的架构图,把王昊天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都包装成了看似“高大上”的技术方案。
他要“政绩”,我们就给他“政绩”。他要“亮点”,我们就给他造“亮点”。
而在王昊天看不见的角落,我们则在进行着另一场“战斗”。
我把整个团队分成了两组。一组人,由张伟带着,专门负责“应付”王昊天。他们是“PPT小组”、“汇报小组”、“表演小组”,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王昊天伺候得舒舒服服,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而我,则带着另一组最核心的骨干,躲在公司租的另一个办公区的一个小会议室里,secretly(秘密地)维护着“星火”1.0的生命线。
那边,王昊天在高喊“全面重构,推倒重来”;我们这边,在偷偷地修复着1.0版本的BUG,优化着性能,准备着下一个稳定版本的发布。
那边,王昊天在会议室里意气风发地展示着花哨的“微服务架构图”;我们这边,在对着真实的服务器日志,一行一行地排查着问题。
每一次王昊天提出一个离谱的需求,我都会让张伟他们先“虚心接受”,然后起草一份正式的邮件,向王昊天“请示”和“确认”。
“王总,根据您上次会议的指示,我们计划将订单核心流程从MySQL迁移至MongoDB,以实现您提出的‘文档化存储’理念。此操作风险较高,可能导致短期内订单数据不一致,特此向您请示,是否确认执行?”
王昊天通常会回复得很快,而且极其自信:“确认!大胆去做!出了问题我负责!”
“王tou, you are very brave, but you don't know that these emails will become your epitaph. (王总,你很勇,但你不知道,这些邮件,都将成为你的墓志铭。)”我看着这些邮件,心里默默地说道。
我让张伟建立了一个加密的云盘,我们所有的邮件往来、聊天记录、会议纪要,甚至是王昊天在白板上画的那些可笑的架构图的照片,都分门别类地存了进去。我们给这个文件夹取了个代号,叫“潘多拉魔盒”。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一方面,我要伪装成王昊天的“得力干将”,听着他那些外行话,还要点头称是,甚至要帮他去完善那些荒謬的逻辑,这对我一个视技术为信仰的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另一方面,我要安抚团队的情绪。兄弟们每天陪着王昊天“演戏”,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有人不理解,觉得我们太怂;有人担心,万一玩脱了,大家一起完蛋。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给大家做心理建设,告诉他们,我们这是“曲线救国”,是“黎明前的黑暗”。
最让我心力交瘁的,是来自高层的压力。
王昊天拿着我们做的那些漂亮的PPT,去跟老板老刘汇报,把“星火2.0”的未来描绘得天花乱坠。老刘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好几次在公司内部公开表示,对“星arfire 2.0”充满期待,并要求在一个月后,也就是公司下个季度的战略发布会上,由王昊天亲自向董事会和所有投资人,现场演示“星火2.0”的阶段性成果。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地下室的机房里检查服务器。地下室没有信号,等我回到办公室,看到张伟发给我的几十条未读微信时,整个人都懵了。
“哲哥,出大事了!王昊天跟老板打了包票,说一个月后要在董事会上演示重构成果!”
“他疯了吗?!他要演示什么?演示我们的PPT吗?”
“他说要 live demo(现场演示)!演示全新的下单流程!”
我感觉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Live demo?
他拿什么去demo?我们那个纸糊的“样板房”?那个东西,连最基本的数据流都跑不通,界面都是静态的!他居然敢在董事会上做现场演示?
我立刻冲向王昊天的办公室。这一次,我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
“王总!你要在董事会上做live demo?!”我把门摔得震天响。
王昊天似乎心情很好,他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领带,看到我怒气冲冲的样子,反而笑了:“李哲,瞧你紧张的。不就是个demo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一个月,你们的‘进展’不是很快吗?到时候,把你们做的东西拿出来溜溜,让董事会看看我们团队的战斗力,不是很好吗?”
“我们做的东西?”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们做的东西只是个壳子?!你知不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要在董事会上演示一个空壳子?!”
王昊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皱起眉头:“什么叫空壳子?你们这一个月,天天给我汇报进度,又是这个完成,又是那个搞定,合着都是在骗我?”
“我们骗你?”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总,是你自己活在梦里!我给你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重构至少要一年!是你自己说一个月能搞定!我们是按照你的‘指示’在工作!你以为软件开发是请客吃饭,动动嘴皮子就行了吗?”
我的声音太大,引得办公室外面的人都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王昊天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快步走过来,“砰”地一声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李哲!你少在这儿跟我耍横!现在牛我已经吹出去了,董事会那边都等着看!一个月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给我拿出一个能跑起来的demo!否则,我们两个都得滚蛋!你听明白没有!”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原来,他也知道害怕。
原来,他吹牛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后果。现在火烧到眉毛了,就把压力全部转嫁给我。
“王总,”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Live demo,做不了。神仙来了也做不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王总,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您最好,祈祷这座雪山别塌。”
我拉开门,在外面所有同事复杂的目光中,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我知道,摊牌的时刻,不远了。
04
我那句“雪崩论”说完,我和王昊天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办公室的气氛,从此变得诡异而紧张。
他不再找我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会,我也乐得清静。我们两个在走廊里遇见,都像是彼此的空气,眼神不会有任何交集。但他并没有放弃,反而变本加厉地开始折腾团队。
他大概是觉得我“不听话”,于是开始绕过我,直接向下面的团队成员发号施令。今天让前端组长把界面改成“元宇宙风格”,明天让后端工程师尝试用区块链技术来记录操作日志。他提的那些需求,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玄幻。
兄弟们都快被他逼疯了。张伟不止一次找我诉苦:“哲哥,再这么下去,大家真的要揭竿而起了!这个王昊天,他是真把我们当傻子耍啊!他懂个屁的区块链!他连TCP/IP三次握手都说不明白!”
我只能安抚他:“忍住。让他作。他作得越欢,跳得越高,将来摔得就越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每一次‘作’的证据,都 meticulously(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是的,我开始了我漫长的“复盘报告”准备工作。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项目总结,我决心要把它打造成一份无法辩驳的“罪证陈述”。
我不再仅仅是收集邮件和聊天记录。我开始将这些零散的证据,串联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王昊天上任第一周,XX日XX时,要求更换工位,导致团队两天无法正常工作,项目进度延误XX%。
第二周,XX日,强行推行“一日三会”,累计占用团队有效工作时长XX小时,相当于浪费了XX个人日。
第三周,XX日,驳回我提交的《重构风险评估报告》,强令一个月内完成核心模块重构。这是整个项目走向失控的关键节点。我在报告里,会附上我那份评估报告的原文,和他的邮件回复截图,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四周,XX日,他要求DBA将关系型数据迁移至Elasticsearch,这个决策,违背了数据库设计的基本原则。我会附上DBA小王当时撰写的《关于在核心业务中使用ES的技术风险分析》内部文档,这份文档当时被王昊天斥为“思想保守”,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但我让小王保留了电子版。
……
我像一个侦探,搜集着每一片拼图。又像一个律师,整理着每一份证词。我每天工作到深夜,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白天,我要带着核心团队,保证“星火”1version的线上服务万无一失;晚上,我就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打开那个名为“潘多拉魔盒”的文件夹,整理我的报告。
报告的每一页,都充满了冰冷的数据、精确的时间点、和来自王昊天本人的“豪言壮语”。我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评论,我只做一件事:陈述事实。
我相信,事实,是戳破谎言最锋利的武器。
与此同时,王昊天的“董事会演示”deadline,也在一天天逼近。
他眼看着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支持,就自己从外面找了一个外包团队,试图在短时间内“攒”一个能看的demo出来。
那段时间,我们经常能看到一群穿着各色T恤,背着双肩包的陌生年轻人,出入王昊天的办公室。他们和王昊天一起,每天开会到深夜,会议室里不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张伟通过他的人脉打听到,王昊天花了大价钱,想让这个外包团队,用一些前端的“黑科技”,做一个看起来能交互,但实际上所有数据都是写死的“高仿真模型”。
“哲哥,你说他能成功吗?”张伟偷偷问我。
我摇摇头:“很难。‘星火’的业务逻辑太复杂了,就算只是模拟一个下单流程,也涉及到用户、商品、库存、优惠、支付等十几个模块的联动。外包团队对业务一无所知,王昊天自己也是个半吊子,他们想在一个月内模拟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距离董事会还有三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王昊天的办公室里爆发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我们隔着厚厚的玻璃门,都能听到里面摔东西的声音,和一个男人愤怒的咆哮:
“王昊天!你TM就是个骗子!当初跟我们说只是个简单的展示页面,现在搞出这么复杂的逻辑!加钱!必须加钱!否则这活儿我们不干了!”
“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们一笔钱了吗?你们怎么坐地起价!”是王昊天气急败坏的声音。
“那点钱?那点钱够我们兄弟们熬夜的加班费吗?你这个需求一天三变,我们人都快累死了!告诉你,今天拿不到尾款,一个代码你都别想拿走!”
争吵声,叫骂声,乱作一团。最后,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一个 tattooed(纹身)的光头壮汉,带着几个年轻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临走时还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狗屁总监!傻X!”
整个办公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我知道,王昊天的“外援”,彻底崩了。
那天晚上,王昊天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了很晚。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扔满了烟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海归精英”,第一次露出了狼狈和恐慌。
第二天,他找到了我。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名牌衬衫也皱巴巴的。他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声音沙哑,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他把我叫到一个没人的会议室,递给我一根烟,我摆了擺手。
他自己点上,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着他那张不安的脸。
“李哲,”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们谈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之前……之前是我太急躁了。”他艰难地措辞,“我对项目的复杂性,估计不足。有些话说得……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quasiapology(准道歉)的话。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董事会的演示,后天就要开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搏的期望,“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李哲,你在这个项目上花了三年心血,你比谁都更了解它。你肯定有备份,有能跑起来的稳定版本,对不对?”
我心里冷笑。现在想起我来了?现在知道我有用了?
我淡淡地说:“王总,我只是个技术负责人,只负责执行您的命令。您一个月前下的命令,是‘全面重构’。我们团队这一个月,可都是在‘不折不扣’地执行您的命令啊。”
我故意加重了“不折不扣”四个字。
王昊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听得出我话里的讽刺。他掐灭了烟头,几乎是在哀求了:
“李哲!老哥!算我求你了!这次你帮我一把!只要能过了后天董事会这一关,我……我保证,以后项目上的事,都听你的!我给你当副手!不,我就挂个名,具体事情你说了算!行不行?”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对这个总监的位置有想法。你帮我渡过这次难关,我……我跟老板说,说这次的成果都是你的功劳!我主动申请调岗,把这个位置让给你!怎么样?”
画饼?许诺?
真是可笑。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用这些职场权术来跟我交易。他以为我李哲,跟他一样,在乎的只是那个虚名和位置吗?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眼里已经像小丑一样的男人,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摇了摇头。
“王总,你搞错了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李哲做事,凭的是良心和专业,不是为了谁的许诺。”
“第二,‘星火’项目,是整个团队的孩子。你把它搞砸了,不是你跟我道个歉,许个愿,就能挽回的。你要对所有为这个项目付出过心血的人负责。”
“第三,”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确实有办法。但是,我不会帮你。”
王昊天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
“你……”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地宣布了对他的“审判”。
“王总,你不是喜欢live demo吗?后天的董事会,我会给你准备一个真正的live demo。”
“一个关于‘星火’项目,是如何在您英明神武的领导下,一步一步走向崩溃的live demo。”
说完,我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留下王昊天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我知道,我亲手点燃了最后那根引线。
后天的董事会,将是我和他的终极战场。
而我的武器,就是那份已经打磨了无数个夜晚,字字泣血的复盤報告。
05
决战前夜,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王昊天一整天都没露面,听说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有保洁阿姨说,从门缝里看到他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又frantically(疯狂地)敲着键盘,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而我们这边,却异常的平静。
我把团队的核心成员,都叫到了我们那个“秘密基地”——小会议室里。我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动员令,只是把我的那份复盘报告,打印了几份,分发给了大家。
“都看看吧。”我说,“这就是我们这一个多月,‘战斗’的成果。”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每个人都看得极其认真,表情从凝重,到愤怒,再到释然。
这份报告,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一个多月来,我们所有人经历的荒诞、屈辱和挣扎。王昊天的每一个愚蠢指令,每一次傲慢的批示,都被白纸黑字,附带着截图证据,清晰地记录在案。而我们每一次的“据理力争”,每一次被驳回的专业建议,也都成了最有力的“呈堂证供”。
当大家看到报告最后,我附上的“星火1.0”版本在这一个月里的 secretly(秘密)维护记录——包括我们修复了多少个线上BUG,优化了多少性能瓶颈,甚至还偷偷上线了两个客户急需的小功能——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伟的眼圈红了,他看着我,声音有些哽咽:“哲哥,你……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我们做的这些事,你都记下来了。”
这一个月,他们受的委屈,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他们一边要在王昊天面前“演戏”,一边要偷偷摸摸地干活,很多人都觉得憋屈,觉得自己的劳动没有价值。
而我的这份报告,告诉他们:你们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你们的专业和坚守,都被记录了下来。
“我们是工程师,”我看着大家,一字一句地说,“工程师,就是要用事实和数据说话。这份报告,不是为了攻击谁,而是为了还原一个真相。”
“明天,在董事会上,我会把这份报告呈上去。我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也许,我会因此丢掉工作。”我深吸一口气,“但是,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话,必须有人去说。”
“哲哥,我们跟你一起!”老杨第一个站了起来,这个平时脾气最火爆的汉子,此刻眼睛里却闪着光,“大不了就是个走!老子早就受够了!能在他倒台前,亲眼看着他出丑,就算被开了也值了!”
“没错!我们跟你一起去!”
“算我一个!哲哥,要死一起死!”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决绝。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笑了笑,摇摇头:“不,明天,只有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大家不解。
“因为,这是我的战争。”我说,“你们,是我最后的底牌,也是‘星火’项目最后的希望。无论我明天结果如何,你们都要留在公司,守住我们的阵地。只要你们还在,‘星火’就在。听我的,这是命令。”
我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们的代码。等我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将那份报告的PPT版本,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每一个动画效果,每一张图表的呈现方式,每一句话的措辞,我都仔细推敲。我必须确保,我的陈述,冷静、客观,但又充满力量,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穿王昊天所有的谎言和伪装。
深夜,我接到了老刘的电话。他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米兰app官方网站也是我的伯乐,当初是他力排众议把我从一个小组长提拔到技术负责人的位置。这些年,他对我很信任。王昊天能空降,据说也是因为他被董事会那帮“唯履历论”的家伙施压,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李哲,还在公司?”老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憊。
“嗯,刘总,有点事没做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刘叹了口气:“明天……董事会的事,我听说了。王昊天那边……搞砸了,是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刘总,明天您就知道了。”
“李哲,”老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管你明天要做什么。我只提醒你一句,董事会那帮人,只看结果,有时候,他们宁愿相信一个漂亮的谎言,也不愿意接受一个残酷的真相。他们要的是面子,是股价,是给投资人的交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老刘的意思。他是在提醒我,即使我有确凿的证据,这场仗也未必能赢。王昊天毕竟是董事会某些人亲自“请”来的,让他当众出丑,就等于打了那些人的脸。为了维护他们自己的“权威”,他们很可能会选择犧牲我,来保住王昊天。
“谢谢您,刘总。我明白。”我平静地回答。
“你这小子……”老刘又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多保重。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老刘的话,让我彻底丢掉了最后一丝幻想。我不再去想什么输赢,不再去想什么前途。我只想把我想说的话,说明白。把该揭露的事实,揭露出来。
就像《让子弹飞》里的那句话:我来鹅城,只为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TMD公平!
我李哲,一个臭写代码的,不懂什么高深的权术。我只知道,一行代码,一个BUG,都骗不了人。做对了就是做对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王昊天,你欠我们技术部一个交代。你欠“星arfire”这个项目一个交代。
明天,就是你还债的日子。
我打开PPT的最后一页,在上面敲下了八个大字:
“尊重专业,回归常识。”
然后,我关上电脑,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这一个多月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我梦见我回到了三年前,“星火”项目刚刚立项的时候。我和兄弟们挤在一个小小的办公室里, whiteboard(白板)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架构图,大家因为一个技术方案争得面红耳赤,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光芒。
那光芒,叫做梦想。
06
董事会的会议室,在公司顶层,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CBD。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照得长长的会议桌上,每一张面孔都清晰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咖啡香和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坐在长桌的末尾,一个通常只有汇报工作时才能坐的位置。我的对面,是公司的CFO、COO等一众高管。长桌的两侧,坐着公司的几位董事,他们大多是投资方的代表,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像是审视一件商品的价值。
长桌的主位上,坐着公司的董事长,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他就是老刘口中,那些“看重面子”的人之一。
王昊天坐在董事长的右手边,这是核心高管的位置。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身深色的高级定制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臉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如果不是我知道他的底细,我几乎要以为他就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商业精英。他看起來,已经从前两天的狼狈中恢复过来,重新披上了那层自信的外衣。
我不知道他这两天又动用了什么关系,或者想出了什么新的说辞。但我能感觉到,他有恃无恐。
会议开始,先是CFO汇报了上个季度的财务数据,然后COO总结了市场运营情况。一切都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终于,轮到了王昊天。
董事长清了清嗓子,看向他,脸上带着期待:“昊天,听说你们技术部这一个多月,在‘星火’项目的升级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今天,就给我们大家展示一下吧。”
王昊天站起身,冲着大家鞠了一躬,然后熟练地打开他面前的笔记本,连上投影仪。
“各位董事,各位领导,下午好。”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非常荣幸,能在这里向大家汇报‘星火2.0’的阶段性成果。在一个月前,我接手‘星火’项目时,就敏锐地意识到,我们原有的技术体系和开发模式,已经无法适应未来高速发展的业务需求。因此,我顶着巨大的压力,带领团队,进行了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开始播放PPT,那份PPT,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张伟他们那个“表演小组”的杰作。上面充满了各种时髦的技术名词和炫酷的动态效果。
“我们引入了业界最前沿的微服务架构,将原本臃肿的单体应用,拆分成了数十个可以独立开发、独立部署的服务单元,极大地提升了研发效率!”
“我们全面拥抱云原生,利用容器化和动态调度技术,实现了资源的弹性伸缩,预计每年能为公司节省30%以上的服务器成本!”
“我们建立了完善的CI/CD(持续集成/持续交付)流水线,将产品迭代周期从一个月缩短到了惊人的一个星期!”
他口若悬河,把我们做的那些“纸面文章”,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实现。董事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坐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他的表演,像是在看一出与我无关的滑稽戏。
“说得好!”董事长带头鼓起了掌,“昊天啊,你果然没让我们失望!有你这样的将才,‘星arfire’的未来,不可限量!”
王昊天谦虚地笑了笑:“这都是董事会领导有方,也是我们团队全体同仁共同努力的结果。当然,这里也要特别感谢一下我们的技术负责人,李哲。”
他突然提到了我,还向我这边示意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李哲是我们项目的老人,经验丰富,”王昊天继续说道,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这次改革,一开始他也有些顾虑,但在我的‘开导’下,他很快转变了观念,并带领团队,出色地完成了各项攻坚任务。李哲,你说是吧?”
他这是在将我的军。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塑造成一个“最初保守、后来被他说服”的下属形象,只要我此刻点头,就等于承认了他的“功绩”,承认了他领导的“正确性”。那么,之后就算项目出了问题,我作为具体执行的负责人,也难辞其咎。
好一招“捧杀”和“捆绑”。
我看着他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心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鄙夷。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董事长,各位董事,各位领导,”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在王总进行他精彩的live demo之前,我作为‘星火’项目从到1的负责人,想先花十分钟时间,给大家看另一份材料。”
“一份关于‘星火’项目,在这一个多月里,真实情况的复盘报告。”
我的话音剛落,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王昊天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他几乎是厉声喝道:“李哲!你在这里胡闹什么!今天是什么场合?这是你该说话的地方吗?坐下!”
董事长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李哲,有什么事,可以会后再说。现在是昊天的汇报时间。”
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投影仪前,拔下了王昊天的笔记本电脑接口,插上了我自己的。
“你干什么!”王昊天冲过来,想要抢夺接口,被我用身體擋住了。
“王总,别急。”我看着他,眼神冰冷,“您不是喜欢live demo吗?我的这份报告,比您的PPT,要‘live’得多。”
我的电脑屏幕,已经投射到了巨大的幕布上。屏幕的中央,是我那份报告的标题——
《关于“星火”项目V1.8V2.0阶段技术决策的复盘报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汇报人,技术负责人,李哲。
“李哲!”董事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气,“我让你坐下!你听不懂吗?保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马上就要被“请”出去了。王昊天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快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董事,突然开口了。
他是我所在的技术部门的直属上级,集团的CTO,一个传说中的技术大神,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也是董事会里,唯一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
“等一下。”CTO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他说。我也很好奇,一份复盘报告,能写出什么花来。”
CTO开口了,董事长虽然脸色难看,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挥挥手,让保安退了出去。
王昊天的脸色,瞬间變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我冲着CTO的方向,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我拿起遥控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我的“表演”。
07
“我的报告,分为三个部分。”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我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部分:事实陈述。第二部分:后果分析。第三部分:结论与建议。”
我按下了遥控笔。
PPT的第一页,是一张时间轴。从王昊天上任的那一天起,到今天为止,密密麻麻地标记了几十个关键事件。
“王总上任第三天,在未对项目进行深入了解的情况下,强行要求对已稳定运行三年的‘星火’系统进行全面技术重构。这是我当时提交的《重构风险评估报告》。”
我点开一个链接,屏幕上立刻弹出了我那份报告的PDF。我将核心结论部分标红加粗:
“结论:重构周期至少1年,需投入双倍人力,期间业务稳定性无法保证。建议:采用渐进式优化,而非颠覆式重构。”
然后,我展示了第二份文档。
“这是王总在收到报告后,给我的邮件回复。”
屏幕上,王昊天那封写着“我要的是solution,不是problem!一个月!这是命令!”的邮件截图,被放大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打他的脸。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董事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王昊天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嘴唇紧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没有停顿,继续我的陈述。
“在王总的‘命令’下,我们‘被迫’启动了重构项目。在此期间,王总作为总指挥,做出了一系列‘高瞻远瞩’的技术决策。”
我的语气带着一丝轻微的讽刺,但表情却依然平静。
“决策一:要求将核心交易数据,从保证事务一致性的MySQL数据库,迁移至主要用于搜索引擎的Elasticsearch。”
“这是我们DBA当时撰写的技术风险分析,明确指出此举将导致‘数据丢失’和‘订单错乱’的灾难性后果。但这份分析,被王it's total nonsense. (完全是胡说八道。)的理由驳回。”
“决策二:要求在用户操作日志中,引入当时非常‘时髦’但与我们业务毫无关联的区块链技术。理由是‘可以增加我们对投资人的吸引力’。”
“这是我们后端团队做的技术评估,结论是引入区块链,不仅毫无实际意义,还会使系统性能下降至少50%。这份评估,同样被王总斥为‘没有格局’。”
“决策三:……”
我像一个冷酷的劊子手,一项一项地列举着王昊天的“罪状”。每一项罪状,都附带着我们团队的专业分析报告,以及王昊天本人充满傲慢与无知的批复邮件或聊天记录截图。
“潘多拉魔盒”里的证据,被我一件一件地,当众展示了出来。
王昊天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他几次想站起来辩解,但都被CTO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底裤”被我一层一层地扒下来,暴露在所有董事面前。
那些原本对他赞赏有加的董事,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惊愕,有愤怒,也有掩饰不住的尴尬——毕竟,这个人是他们“请”来的。
董事长的脸色最为难看,他大概从没想過,自己如此看好的“将才”,居然是个连基本技术常识都不懂的草包。
“以上,是事实陈述部分。”我花了大概五分钟,将王昊天的“光辉事迹”展示完毕。
“接下来,是第二部分:后果分析。”
我切换到下一页PPT。
“在王总这些‘英明’决策的指引下,‘星火’项目,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取得了哪些‘辉煌’的成果呢?“
我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符号。
“成果一:项目延期。原定于本月上线的V1.9版本,因团队大部分精力被用于应付‘伪重构’,被迫延期。这将导致我们错失两个重要客户的签约窗口,预计损失合同金额,XXX万元。”
“成果二:团队动荡。据HR部门统计,近一个月,我们核心技术团队的离职倾向,上升了200%。已有3名核心骨干提交离职申请,另有5人正在积极尋找外部机会。如果团队核心流失,‘星火’项目将面临癱痪的风险。”
“成果三:直接经济损失。王总为‘攒’一个演示demo,未经正常审批流程,私自与外部供应商签订合同,并支付预付款XX万元。后因其需求不斷变更,导致合作破裂。该筆款项已无法追回。”
每一项“成果”,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个代表直接经济损失的数字,让CFO的臉色瞬間变得很难看。
“而今天,”我看向王昊天,“王总原计划向各位董事演示的,就是那个花费了XX万元,最终连个成品都没出来的,由外包团队开发的‘高仿真模型’。”
我顿了顿,環視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说,以上这些,都还只是‘损失’。那么,王总的下一个决策,险些酿成一场真正的‘灾难’。”
我切换到最后一页关于“后果分析”的PPT。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拟的系统崩溃界面。
“为了让那个‘高仿真模型’看起来更真实,王总在三天前,曾下令,要求我们将‘模型’的演示环境,直接连接到我们线上生产数据库的‘只读副本’上。”
“只读副本”四个字一出口,CTO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眼神變得像刀一样锋利。
我解释道:“各位董事可能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我打个比方,我们的线上数据库,就像是银行的金库,里面存放着我们所有用户的核心数据。而‘只读副本’,虽然不能修改数据,但它和主金库是实时同步的。将一个未经任何安全审计、由外部人员开发的程序,直接连上我们的‘金库’,就等于把金库的钥匙,交给了外面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一旦这个程序有漏洞,或者开发人员心怀不轨,他们就可以绕过所有安全防护,窃取我们几十万用户的全部数据!包括他们的姓名、电话、交易记录!这将是毁灭性的数据泄露事故!公司的声誉将毁于一旦!我们将面临天价的索赔和监管部门的严厉处罚!”
我的声音,因為激动而微微颤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描述的可怕后果,惊得说不出话来。
“幸运的是,”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们负责数据库的同事,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拒绝执行这个命令。并且,在第一时间,向我作了汇报。”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王昊天身上。
而他,此刻已经完全瘫在了椅子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完了。
我知道,他说出“连接只读副本”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在技术领域,无知,不是借口。尤其是在涉及到安全问题时,无知,就是犯罪。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了所有的董事。
“报告的第三部分,结论与建议。”
“结论一:王昊天先生,缺乏对SaaS软件行业的基本认知,缺乏对技术的基本敬畏,其激进、外行、且不负责任的决策风格,是导致‘星火’项目在一个月内陷入混乱和危機的根本原因。他不具备担任核心技术项目总监的能力和素质。”
“结论二:公司現有的‘唯履历论’的空降干部引进机制,存在巨大风险。一个光鲜的履历,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真实能力。尤其是在专业性极强的技术领域,‘外行领导内行’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我的建议,只有八个字。”
我按下了最后一页PPT。
那八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警钟。
“尊重专业,回归常识。”
我的汇报,结束了。
我没有说一句关于我自己的功劳,没有提一句我们团队的委屈。我只是,把我该说的话,说完了。
我关掉PPT,对着所有董事,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我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整个会议室,鴉雀無聲。
08
漫长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的董事长身上。他此刻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后的羞恼。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动。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瘫軟如泥的王昊天,而是将目光投向了CTO。
“老赵,”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怎么看?”
CTO,赵总,那个在关键时刻给了我发言机会的技术大神,缓缓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董事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刚才李哲报告里提到的所有技术细节,包括MySQL和ES的区别,区块链的适用场景,以及连接生产数据库副本的风险,我以我20年的从业经验担保,全部属实,无一夸大。”
这句话,等于给我的报告,盖上了一个“权威认证”的钢印。
CTO继续说道:“一个管理者,可以不懂具体的技术实现,这很正常。但是,他必须懂得两件事:第一,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第二,对决策的后果有基本的预判能力。尤其是安全,是技术团队的生命线,是1,后面所有的,都依赖于这个1。在安全问题上犯糊涂,甚至为了一个虚假的demo,就敢拿几十万用户的数据去冒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转头看向王昊天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
“这种行为,已经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职业道德问题。”
CTO的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王昊天最后一点侥幸。
“我……我不是故意的……”王昊天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他挣扎着想解释,“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我压力太大了……”
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没有人理会他。
董事长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商人的冷静和决断。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HRD(人力资源总监),一个干练的中年女性。
“Mandy,”他说,“你现在就去办。公司与王昊天先生的劳动合同,即刻解除。所有内部权限,立即收回。他造成的经济损失,让法务跟进,看看是否可以追讨。”
“是,董事长。”HRD点了点头,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董事长又叫住了她。
他看向王tou,一字一句地说道:“鉴于王昊天先生的行为,给公司带来了巨大的潜在安全风险和经济损失,我建议,将此事,通报给全集团,以及我们合作的几家猎头公司。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人,再去祸害别的企业。”
封杀!
这是行业内最严厉的惩罚。
这意味着,王昊天在圈子里的职业生涯,基本上算是走到头了。
王昊天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彻底瘫倒在椅子上。他臉上血色全無,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那個曾经不可一世的“海归精英”,那个满嘴“赋能”、“闭环”的男人,那个用“走人”来威胁我的总监,此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除了徒劳地张合着嘴,再也做不出任何掙扎。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說不出的复杂情绪。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他当初能稍微放下一点身段,稍微听一听我们的意见,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HRD带着王昊天离开了会议室。他走的时候,步履蹒跚,像一个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老人。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我。
会议室里,气氛少し緩和下来。
董事长处理完王昊天,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但也有审视和一丝警惕。
我知道,我今天这种“犯上”的行为,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也触犯了职场的某种“禁忌”。一个敢于在董事会上把上司拉下马的下属,在任何一个老板眼里,都是一把双刃剑。
“李哲。”董事长开口了。
“在。”我站直了身体。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出乎意料地给了我一句肯定。“你保护了公司的财产和声誉,很有担当。”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平静地回答。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的方式,太极端了。你完全可以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通过内部渠道,向我,或者向赵总汇报。而不是选择在今天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来引爆一颗‘炸弹’。”
他的话,虽然是批评,但语气并不严厉。我听得出来,他既是在敲打我,也是在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他想知道,我到底是一个“忠臣”,还是一个“野心家”。
这是决定我命运的时刻。
我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董事长,您说得对。我的方式,确实不完美。”我坦然承认,“在过去的这一个多月里,我有无数次想过要向您汇报。但是,我没有。”
“为什么?”董事长追问。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我在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真正‘痛’一次的机会。”我抬起头,直视着董事长的眼睛,“如果我一开始就来找您,最好的结果,可能就是王昊天被调离岗位,然后公司再派来一个‘张昊天’、‘刘昊天’。我們技术部,可能又要經歷一次同樣的折騰。‘星火’项目,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高管都陷入了沉思。
“只有让他,把所有能犯的错,都犯一遍;只有让他,把所有荒唐的想法,都变成白纸黑字的‘证据’;只有让他的无能和狂妄,彻底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各位董事面前;只有让公司,真正感受到‘外行领导内行’带来的切肤之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地吸取教訓,才能从根本上,杜絕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我今天引爆这颗‘炸弹’,炸掉的,不仅仅是一个王昊天。我更希望它炸醒的,是我们公司在人才引进和项目管理上的一些‘想当然’和‘路径依赖’。”
“我的报告,最后那八个字——尊重专业,回归常识。这不僅是給王昊天看的,更是給我自己,给我们团队,也给公司所有管理者的一个提醒。”
我说完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震惊了。他们可能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技术男,心里居然藏着这么深远的布局和考量。
连CTO赵总,都向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董事长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神,从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最后,化为一丝苦笑。
“你啊你……”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你比我想象的,要‘狠’得多。也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顿了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我宣布,”他环视全场,聲音洪亮,“从即日起,‘星火’项目,升级为公司一级战略项目。成立独立事业部,由李哲,担任事业部总经理,兼首席产品架构师,直接向我和CTO汇报。”
“我给他三个授权:第一,人事权。他可以自主招聘、组建团队,原有团队成员,去留由他决定。第二,财务权。事业部实行独立核算,给他足够的预算,让他放手去做。第三,决策权。‘星火’项目所有的技术路线、产品方向,由他全权决定,董事会和他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干预!”
这个任命,如同一颗真正的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也惊呆了。
我从一个差点被排挤走人的技术负责人,一跃成为了一个独立事业部的总经理?还给了我这么大的授权?这……这简直是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啊!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董事长,这……是不是太……”旁边的COO似乎想说什么。
董事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意已决。”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李哲,我把‘星火’,这个公司未来的希望,交给你了。我不要你的PPT,也不要你的口头承诺。我只要你,像你今天报告里说的那样,用事实和数据,给我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你,敢不敢接这个军令状?”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甘,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我站起身,挺直了腰杆,看着董事长,看着CTO,看着所有曾经质疑过、审视过我的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回答道:
“我敢!”
09
董事会结束,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感觉脚下还有点飘,像踩在云端。
门外,张伟和几个核心骨干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我出来,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哲哥!怎么样了?你没事吧?”
“那孙子呢?是不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关切的脸,笑了。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张伟的肩膀,然后挨个和他们击了个掌。
我的任命,很快就通过公司内部邮件,全员通告了。
整个公司都炸了锅。
技术部的微信群里,瞬间被“666”和“哲哥YYDS(永远的神)”刷屏了。那些曾经和我并肩作战的兄弟们,比我自己升职了还要高兴。
“我就知道!哲哥牛逼!”
“大快人心!早就看那个王昊天不爽了!”
“这简直是爽文照进现实啊!我今天必须加个鸡腿!”
“哲哥,以后我们都跟你混了!事业部还招人吗?算我一个!”
我看着群里热闹的景象,心里暖烘烘的。我知道,我赢得的,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人心。
王昊天当天下午就办完了离职手续,灰溜溜地离开了公司。他走的时候,我正好在茶水间接水,我们俩迎面遇上。
他看起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没有了名牌西装,没有了油亮的头发,只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快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其实,我和他之间,並沒有什么私人恩怨。我们只是,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他是“术”的代表,追求的是包装、是捷径、是漂亮的履歷。而我,坚守的是“道”,是专业、是脚踏实地、是创造真正的价值。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道”与“术”的较量。而最终,事实证明,任何脱离了“道”的“术”,都只是空中楼阁,不堪一击。
我成了“星火”事业部的老大,第一件事,就是把被王昊天搅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原样。
然后,我召集了所有技术部的兄弟,开了一场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庆功会”。
没有PPT,没有官话,我让行政订了披萨、炸鸡和啤酒,堆满了整个会议室。
我站到台前,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而兴奋的脸,举起了手中的啤酒。
“兄弟们!”我大声说,“过去这一个多月,大家受委屈了!”
“今天,我们不谈工作,不谈代码!我们只做一件事——庆祝!”
“第一杯,”我高高举起酒杯,“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这一个多月来的坚守和牛逼!我们没趴下,我们赢了!干了!”
“干了!”所有人起立,高声呐喊,啤酒的泡沫,飞溅得到处都是。
“第二杯,”我再次满上,“敬那个被我们干掉的‘空降兵’!感谢他用自己的愚蠢,给我们上了一堂价值百万的职场课!也祝他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别再出来害人了!干了!”
“哈哈哈哈!”全场爆笑,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把所有的憋屈和郁闷,都融进了这杯酒里。
“第三杯,”我的声音沉静了下来,“敬‘星火’。敬我们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从今天起,它有了新的开始。而我们,就是它的守护者。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这帮人还在,只要我们还信奉专业,还懂得脚踏实地,‘星火’的未来,就一定会星火燎原!”
“为了‘星火’!干杯!”
“为了哲哥!干杯!”
那一天,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话。大家仿佛要把这一个多月的压抑,全部宣泄出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搂着我的脖子,说着醉话。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无比踏实。我知道,我的团队,我的“嫡系部队”,又回来了。而且,经过了这场“战争”的洗礼,我们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团结,更有战斗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开始大刀阔斧地重建团队和项目。
我把那几个因为王昊天而提出离职的核心骨干,一个个都找了回来。我没有画什么大饼,只是跟他们说:“回来吧,这里现在是我们自己的家了。我们一起,把‘星火’做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他们都回来了。
我兑现了我在董事会上说的,我们放弃了那个华而不实的“重构计划”,回归到了我们自己的节奏。我们快速发布了被延期的V1.9版本,那两个因为版本延期险些丢失的客户,最终也被我们用诚意和过硬的产品质量给签了下来。
我把王昊天搞的那些“面子工程”——什么“ES技术预研小组”、“Serverless实验环境”——全都撤销了。我告诉团队,我们不追逐时髦的技术名词,我们只用最合适、最稳定的技术,来解决最实际的业务问题。
CTO赵总,成了我的“导师”。他经常会找我喝茶,和我探讨技术方向和团队管理。他告诉我:“李哲,你这次干得漂亮。但你要记住,‘屠龙的少年,终将变成恶龙’的故事,在职场上,并不少见。你今天能把王昊天拉下马,明天,也可能会有另一个‘李哲’,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你。”
“唯一的办法,”他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就是永远不要变成下一个‘王昊天’。永远保持谦卑,永远保持学习,永远对技术和规律,心存敬畏。”
他的话,我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我开始学习管理,学习财务,学习如何从一个单纯的技术人,转变为一个合格的业务负责人。我报了EMBA的课程,每个周末都去上课。我发现,管理的学问,丝毫不比技术的学ao shallow (深奥)。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写代码的程序员,但我心里,永远为那个程序员的自己,保留着一块最纯净的地方。
“星火”事业部,在我们的努力下,漸漸走上了正軌。我们的用户量穩步增長,收入节节攀升,团队士气高昂。我们不再需要用996和通宵来证明我们的价值,我们用高效的工作流程和过硬的产品质量,赢得了公司和市场的尊重。
有时候,我站在事业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生机勃勃的团队,会想起王昊天。我听说,他离开公司后,找工作一直不顺利。他在董事会上被“公开处刑”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圈子。很多HR和猎頭,都将他拉入了“黑名单”。
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后悔,是否会反思。但他的故事,却成了我们公司,乃至整个行业里,一个流传甚广的“警世寓言”。
一个关于“專業”与“浮躁”,“实干”与“虚名”的寓言。
而我,作为这个寓言的主角之一,也从这场风暴中,学到了太多太多。
10
一年后。
公司的年度战略发布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灯火辉煌,高朋满座。
我作为“星火”事业部的负责人,站在了主讲台上。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是台下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随时可能被“优化”掉的技术负责人。而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着公司最成功的战略项目,向所有的董事、投资人和合作伙伴,展示我们一年来的成绩。
我没有用花哨的PPT,也没有喊那些空洞的口号。
我的PPT,背景是纯白色的,字体是黑色的。上面只有最核心的数据,和最直接的用户反馈。
“过去一年,‘星火’平台的用户增长率,达到了300%。”
“我们的付费续约率,从70%提升到了95%。”
“我们的客户满意度,在第三方机构的评测中,位列行业第一。”
“我们的团队,在过去一年里,没有一名核心成员流失。我们实现了965的工作制,但我们的代码交付效率,卻提升了50%。”
……
每一项数据,都引来台下一阵阵的掌声和惊叹。
我看到董事长和CTO赵总,坐在第一排,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汇报的最后,我放上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我们团队的合影。在我们自己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笑得灿烂。背景,是我们那块写满了代码和架构图的白板。上面没有一句“赋能”或“闭环”,只有一行我们自己写的slogan:
“Code for Fun, Code for Value.”(为乐趣编程,为价值编程。)
“‘星火’能有今天的成绩,不属于我个人。”我看着台下的所有人,真诚地说道,“它属于照片上的每一个人,属于我们这群热爱技术、相信专业的‘笨人’。”
“我们不相信捷径,我们只相信脚踏实地。我们不追逐风口,我们只专注于为客户创造真正的价值。我们相信,最聪明的‘术’,就是回归最朴素的‘道’。”
“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大家。”
我鞠躬下台,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晚宴的时候,董事长端着酒杯,特意走过来,和我碰了一下。
“李哲,”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慨,“一年前,我给了你三个授权。今天,你还给了我一个奇迹。我这辈子,做过很多投资,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但我今天可以肯定地说,投资你,是我这几年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我笑了笑:“董事长,您投资的不是我,您投资的是‘尊重专业,回归常识’这八个字。”
他也笑了。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天晚上,我没有参加后续的酒会,而是提前离开了。
我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像一道道流光溢彩的梦。
老婆发来微信:“儿子已经睡了,他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非要等你回来给你看。”
我看着信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感到无力又愤怒的自己。那个时候,我从未想过,一年后的今天,我会拥有现在的一切。
我打赢了那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争,不仅夺回了属于我的位置,还得到了更多。我有了自己的事业部,有了可以放手一搏的平台,有了更广阔的的视野和天地。
但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作为一个技术人的尊严和初心。
我证明了,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脚踏实地,依然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坚持专业,最终会得到应有的回报。靠投机取巧和华丽的辞藻,或许能赢得一时,但永远赢不到最后。
车开进了小区,我停好车,抬头看去,我家的窗户,还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我知道,那是我老婆,在等我回家。
我关掉引擎,深吸了一口夜晚清新的空气。
生活,有时候就像写代码。你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BUG,会陷入看似无解的死循环。但只要你静下心来,理清逻辑,找到问题的根源,就一定能找到修复它的方法。
也许过程会很痛苦,也许需要你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但当你最终按下“运行”键,看到程序完美跑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我推开车门,向那片温暖的灯光走去。
我知道,属于我李哲的,那个最稳定、最幸福的“版本”,才刚刚开始发布。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为改编创作,部分人物、情节皆为虚构,旨在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遵守平台规则,传播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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