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富汗的山脊从来不是安静的。
它的石头记得的,比史书里写下的多得多。
翻开地图,这块被兴都库什山脉横贯的土地,像一块嵌在欧亚腹地的硬骨。
它既不肥沃到能自给自足,也不贫瘠到无人问津。
它卡在几个文明交汇的缝隙里,正好成为谁都想踩一脚、又谁都踩不稳的踏板。
英国人叫它“帝国坟场”,俄国人称它为“南方屏障”,美国人后来管它叫“反恐前线”。
这些称呼背后,没有一个是出于善意,全是算计。
地理位置这东西,在别的地方或许只是地理课上的一行注释,在阿富汗,却是命运本身。
阿富汗位于中亚腹地,北接中亚草原,南邻印度次大陆,西靠波斯高原,东望帕米尔群山。
这种四面被不同文明区包围的格局,注定了它不可能成为封闭的内向型政权。
它必须开放,必须成为通道,也必须承受通道的代价——通行权从来不是免费的,谁控制了通道,谁就握住了财富与权力的咽喉。
丝绸之路的主干道虽不直接穿过今天的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但其南线和中线却必须经由阿富汗西部的赫拉特、坎大哈或北部的巴尔赫。
这些城市在古代不是边陲小镇,而是商旅云集的枢纽。
粟特人、波斯商人、印度僧侣、唐朝使节、阿拉伯商人,他们的驼队在阿富汗的山谷中交错而过。
货物在此中转,语言在此混杂,宗教在此传播。
佛教从印度北上传入中亚,伊斯兰教从阿拉伯半岛东扩进入南亚,都绕不开这片土地。
控制阿富汗,就等于控制了东西方之间的一条命脉。
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大流士一世便在此设立行省。
亚历山大东征,一路打到印度河,他的军队在巴克特里亚(今阿富汗北部)驻扎多年。
贵霜帝国兴起后,以喀布尔河谷为基地,向西打通波斯,向东连接塔里木盆地,成为丝绸之路上的关键一环。
这些政权之所以能在阿富汗立足,不是因为这里物产丰饶,而是因为这里位置关键。
但关键,也意味着危险。
谁都不愿意让对手独占这条通道。
于是,只要一个强权试图控制阿富汗,另一个强权必然从反方向施压。
南北对峙,东西拉锯,成了这块土地的常态。
游牧民族从北方草原南下,农耕帝国从南方河谷北上,他们的军队在阿富汗的山口相遇,厮杀,然后留下新的统治者,再被下一批征服者推翻。
阿富汗北部的巴尔赫,曾是拜火教的重要中心,也是希腊化城市巴克特拉的所在地。
这里出土的希腊风格钱币、佛教造像、琐罗亚斯德教铭文,层层叠压,像一本被反复涂改的账簿。
每一页都写着“占领”,却没有一页写着“归属”。
匈奴人南下时,摧毁了贵霜的残余势力。
突厥部落兴起后,又把波斯萨珊王朝的影响力逐出兴都库什山以北。
阿拉伯军队在7世纪东进,在喀布尔遭遇顽强抵抗,花了近两百年才真正控制阿富汗西部。
即便如此,东部山区的突厥-伊朗混血政权塔希尔王朝、萨法尔王朝仍长期保持半独立状态。
这种反复易主的局面,不是因为阿富汗人善变,而是因为外部压力从未停歇。
到了18世纪,现代阿富汗国家的雏形开始出现。
艾哈迈德·沙·杜兰尼在1747年建立杜兰尼帝国,被后世视为阿富汗国父。
他的政权崛起,并非源于内部统一意志,而是外部权力真空的结果。
彼时,波斯萨法维王朝已衰,莫卧儿帝国正走向崩溃,中亚的布哈拉汗国无力南顾。
阿富汗恰好位于三大帝国的交界地带,谁也顾不上管它,它便自己站了起来。
但这种独立极其脆弱。
艾哈迈德的帝国疆域一度西至赫拉特,东达拉合尔,但这种扩张依赖部落联盟的临时效忠,而非制度性统治。
他死后,帝国迅速分裂。
地方军阀割据,部落酋长自立,中央权威名存实亡。
这种碎片化状态,恰好为外部势力介入提供了缝隙。
英国在印度站稳脚跟后,开始警惕沙俄的南下野心。
19世纪初,沙俄吞并高加索,挺进中亚草原,逼近阿富汗北部边境。
英国担心沙俄一旦控制阿富汗,便可直接威胁英属印度。
于是,“大博弈”(The Great Game)正式拉开帷幕。
英国人不是想吞并阿富汗,他们只想确保它不落入沙俄之手。
沙俄也不是非要占领喀布尔,他们只需要一个亲俄政权作为缓冲。
双方都不愿直接开战,于是把阿富汗当作棋盘。
第一次英阿战争(1838–1842)就是这种逻辑的产物。
英国扶持舒贾·沙阿复辟,推翻多斯特·穆罕默德汗。
他们以为换一个听话的国王就能高枕无忧。
结果阿富汗部落武装在喀布尔山谷设伏,几乎全歼英军撤退部队。
一万六千人的队伍,只有一名军医活着逃回印度。
这不是因为阿富汗人特别勇猛,而是因为山地作战本就利于防守,而英国人低估了当地部落的抵抗意志。
更重要的是,英国试图用印度平原的统治逻辑来治理山地社会,注定失败。
多斯特·穆罕默德汗后来重新掌权,但他也明白,完全倒向英国或沙俄都不安全。
{jz:field.toptypename/}他尝试在两大势力之间周旋,甚至一度向沙俄示好。
英国再次出兵,第二次英阿战争(1878–1880)爆发。
这次英国不再追求全面控制,只求签订条约,确保阿富汗外交由英国主导。
1880年,阿卜杜尔·拉赫曼汗上台。
他在英国支持下统一全国,镇压地方叛乱,建立中央集权。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阿富汗外交完全由英国控制,不得与其他国家建交。
阿富汗成了事实上的英国保护国,尽管名义上仍是独立国家。
这种“半独立”状态,是当时小国在大国夹缝中求存的典型策略。
英国和沙俄的角力最终在1895年达成妥协。
双方划定阿富汗东北部边界,将原本模糊的帕米尔地区一分为二。
英国坚持将阿富汗东部边界向东推至中国新疆,形成一条狭长的走廊——瓦罕走廊。
这条走廊宽不过几十公里,长却达三百多公里,像一根细线,把阿富汗和中国连在一起。
设立瓦罕走廊,不是为了方便中阿交往,恰恰是为了阻断俄中直接接壤。
英国人担心沙俄一旦与中国新疆接壤,可能联合起来威胁英属印度。
于是硬生生在地图上“拉”出一条阿富汗领土,作为缓冲。
阿富汗政府对此几乎没有发言权。
边界由伦敦和圣彼得堡决定,喀布尔只能接受。
这种由外部强权划定的边界,埋下了长期隐患。
杜兰线(Durand Line)——英阿1893年划定的边界——将普什图族聚居区分割在阿富汗和英属印度(今巴基斯坦)两侧。
一半普什图人成了“外国人”,民族统一诉求与国家边界从此冲突。
这个问题,至今未解。
20世纪上半叶,阿富汗试图摆脱英国控制。
1919年,阿曼努拉·汗发动第三次英阿战争,目标不是领土,而是外交独立。
战争规模不大,但英国因一战疲惫,不愿再陷泥潭,最终承认阿富汗独立。
阿富汗成为主权国家,但它的主权始终受限于地理位置。
二战后,英国退出南亚,沙俄的继承者苏联成为新的北方强权。
美国则以“自由世界领袖”身份介入全球事务。
阿富汗再次成为争夺焦点。
苏联希望在南亚扩大影响力,美国则要遏制共产主义扩张。
双方都不愿直接军事对抗,于是扶持代理人。
1950–1970年代,阿富汗国王查希尔·沙阿推行中立政策,同时接受美苏援助。
苏联援建公路、机场、工厂;美国资助水利、教育、医疗。
喀布尔一度出现现代化假象:女性可以上大学,街头有电影院,政府大楼用混凝土浇筑。
但这层现代外壳极其脆弱。
农村依旧由部落长老统治,宗教势力根深蒂固,中央政令不出首都。
1973年,达乌德发动政变,废除君主制,建立共和国。
他试图推行激进改革,触动保守势力利益。
1978年,人民民主党发动“四月革命”,建立亲苏政权。
新政权推行土地改革、废除部落特权、强制世俗化,米兰app官方网站引发全国性反抗。
苏联起初只是提供顾问和武器,但叛乱愈演愈烈,亲苏政权濒临崩溃。
1979年12月,苏军直接出兵,占领喀布尔,扶植卡尔迈勒政权。
苏联不是想吞并阿富汗,而是害怕一个反苏政权在南翼崛起。
但他们犯了和英国人一样的错误:以为靠军队和行政命令就能重塑一个山地社会。
阿富汗抵抗力量(后来统称“圣战者”)来自各部落、各教派、各民族。
他们没有统一指挥,但共享一个目标:驱逐外国军队。
美国、巴基斯坦、沙特、中国等国秘密支持圣战者,提供武器、资金、训练。
美国中情局通过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ISI)输送“毒刺”导弹,击落大量苏军直升机。
这场战争打了近十年。
苏联伤亡五万余人,耗资数百亿美元,国内反战情绪高涨。
1989年,苏军撤出。
阿富汗没有因此和平。
圣战者内部派系林立,很快陷入内战。
纳吉布拉政权在苏联援助断绝后苦撑三年,1992年垮台。
各派军阀割据喀布尔,互相炮击。
城市沦为废墟,平民大量伤亡。
混乱中,一支新力量崛起——塔利班。
塔利班成员多为阿富汗难民营出身的宗教学生(“塔利班”即“学生”之意),受巴基斯坦德奥班德学派影响。
他们以恢复秩序、推行伊斯兰法为口号,迅速获得厌战民众支持。
1996年,塔利班攻占喀布尔,建立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
他们不是传统部落势力,也不是民族主义者,而是一群被战争摧毁童年、又被极端宗教思想重塑的年轻人。
他们对“国家”“主权”“国际关系”没有概念,只相信经文和枪。
美国最初对塔利班态度暧昧。
部分官员甚至认为,一个统一的阿富汗政权有助于地区稳定。
但塔利班庇护本·拉登及其“基地”组织,最终导致美国态度转变。
2001年9月11日,基地组织袭击美国本土。
美国要求塔利班交出本·拉登,遭拒。
10月,美军发动“持久自由行动”,联合北方联盟推翻塔利班政权。
这次,美国学聪明了。
他们不直接统治,而是扶植“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举行选举,训练军队,投入上千亿美元重建。
但根本问题未解。
美军基地遍布全国,却无法控制农村。
塔利班转入山区,发动游击战。
阿富汗政府腐败严重,军队士气低落,民众对“民主”毫无兴趣。
美国试图用21世纪的国家建构模型改造一个18世纪的社会结构,注定事倍功半。
2021年,美国宣布撤军。
塔利班迅速反攻,8月15日进入喀布尔。
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垮台,塔利班再次掌权,宣布恢复“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
这不是历史的重复,而是地理逻辑的延续。
大国来了又走,政权换了又换,但阿富汗的位置没变。
它仍在中亚中心,仍是通道,仍是缓冲带。
中国、俄罗斯、巴基斯坦、伊朗、印度,各国都在观望。
谁都不愿第一个承认塔利班,但谁都不想让对手独占先机。
瓦罕走廊依旧安静,像一条被遗忘的细线。
但喀布尔的街道上,塔利班的白旗在风中飘动。
阿富汗的命运,从来不掌握在阿富汗人自己手中。
不是因为他们无能,而是因为他们的土地,太重要了。
重要到谁都想插一脚,又谁都踩不稳。
山还是那些山。
石头还是那些石头。
只是血,换了一代又一代。
有人试图在赫尔曼德河谷种小麦,有人在巴米扬山谷开凿佛像,有人在喀布尔建大学,有人在坎大哈建清真寺。
所有这些努力,最终都被战火覆盖。
这不是宿命论,这是地理位置的硬约束。
你可以改变领导人,可以换国旗,可以宣布新宪法,但你改不了兴都库什山脉的走向,改不了它夹在几大文明板块之间的事实。
阿富汗不是“帝国坟场”——帝国在这里并未真正死亡,它们只是暂时撤退。
阿富汗也不是“不屈的民族”——阿富汗人也曾多次屈服,只是屈服之后又反抗,反抗之后再屈服,循环往复。
真实的历史,没有英雄叙事,也没有悲情史诗。
只有地缘政治的冰冷计算,和普通人在这计算中的挣扎。
塔利班现在掌权,但他们面对的,是同样的地理困境。
东部与巴基斯坦的边界争议未解,南部与伊朗关系紧张,北部与中亚国家贸易受限,西部与伊朗有毒品走私通道,东北部通过瓦罕走廊与中国接壤,但高山阻隔,几乎无路可通。
中国在推进“一带一路”,但中巴经济走廊刻意绕开阿富汗。
俄罗斯想扩大中亚影响力,但不愿直接介入。
伊朗警惕逊尼派极端主义,巴基斯坦支持塔利班却又担心其反噬。
所有人都在等。
等阿富汗内部稳定,等塔利班证明自己能治理国家,等大国博弈出现新的平衡点。
但阿富汗等不起。
经济崩溃,粮食短缺,女性失学,人才外流。
联合国报告显示,超过90%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这不是新闻,这是日常。
而大国关心的,从来不是日常。
他们关心的是:阿富汗会不会再次成为恐怖主义温床?会不会成为中俄印巴之间的新火药桶?会不会让某个对手获得战略优势?
阿富汗人自己的诉求——安全、温饱、尊严——在地缘棋局中,分量轻如尘埃。
历史上,阿富汗曾是佛教中心。
巴米扬大佛屹立千年,2001年被塔利班炸毁。
也曾是伊斯兰学术重镇。
加兹尼王朝时期,学者比鲁尼在此研究天文学,诗人菲尔多西在此写作《列王纪》。
也曾短暂现代化。
1960年代,喀布尔有夜总会、爵士乐、女性飞行员。
所有这些,都昙花一现。
因为外部压力始终存在。
你可以建学校,但战争会炸毁它。
你可以修公路,但军阀会设卡收税。
你可以制定法律,但部落长老只认习惯法。
这不是文化问题,这是结构性困境。
阿富汗的问题,不在阿富汗内部,而在它的四周。
只要周边大国存在战略竞争,阿富汗就无法真正独立。
这不是悲观,这是观察。
1895年英俄划界时,没人问阿富汗人意见。
1979年苏军入侵时,没人问农民愿不愿意。
2001年美军空袭时,没人问喀布尔市民怕不怕。
2021年塔利班进城时,也没人问女性教师想不想教书。
历史在这里,不是人民创造的,而是强权书写的。
但人民依然活着。
在赫拉特的陶器作坊里,在巴尔赫的葡萄园中,在帕克蒂卡的牧场上,在努里斯坦的雪松林间,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不关心大博弈,只关心明天有没有面包。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宏大叙事的一种抵抗。
但这种抵抗,改变不了地缘格局。
阿富汗的未来,取决于外部。
不是某一个国家,而是多个国家之间的力量平衡。
如果中美俄印能达成某种默契,阿富汗或可喘息。
如果任何一方试图单边主导,战火必再燃。
这不是预测,这是过去两百年的规律。
规律背后,是地理。
兴都库什山不会移动。
阿姆河不会改道。
瓦罕走廊依然狭窄。
这些自然事实,比任何政权、任何意识形态、任何军事联盟都更持久。
所以,别问阿富汗人怎么想。
问英国、俄国、美国、苏联、巴基斯坦、伊朗、中国,怎么想。
他们的想法,才决定阿富汗的命运。
而阿富汗人,只能在缝隙中求生。
生下来,就在这棋盘上。
走一步,看一步。
有时赢,更多时候输。
但从未退出。
因为无处可退。
山外还是山,国界之外,仍是别人的国界。
这块土地,注定不得安宁。
不是因为它有罪,而是因为它太重要。
重要到,不配拥有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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