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缺考通知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宿舍阳台上晾袜子。
屏幕亮着,显示是辅导员张老师。
“喂,张导?”我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郭晨,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快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你先过来再说。”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外面太阳挺大,楼道里一股闷热味儿。我套了件T恤就往办公楼跑。
跑到行政楼三楼,我已经一身汗。张老师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导。”
他抬头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心脏跳得有点快。这架势,不像好事。
“你的《艺术鉴赏》选修课,”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被记了缺考。”
我愣住了。
“什么?”
“缺考。教务系统里录的,成绩是零分。”张老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确实是我的学号,我的名字。课程名称:《艺术鉴赏》。考试状态:缺考。成绩:。
“这不可能。”我声音有点发干,“我考了,我明明去考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考试安排在周四下午,在文学院302教室。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坐在第三排靠窗。试卷发下来,我还记得有几道题:文艺复兴三杰是谁,清明上河图是哪个朝代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又叫什么。
我写了满满两张答题纸。
“我也觉得奇怪。”张老师叹了口气,“所以我去教务处问了。那边说记录没问题,就是缺考。”
“谁录入的?”
“教务处助理,苏雨薇。”
这名字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苏雨薇。
我前任。
分了四个月的前任。
“她……”我喉咙发紧,“她说什么?”
“她说考试当天签到表上没有你的名字,监考老师也说没看见你。”张老师看着我,“郭晨,你确定你去考试了?”
“我确定。”我说得斩钉截铁,“张导,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这门课两学分,缺考我就毕不了业。”
这是真话。我大四了,六月就要毕业。这门选修课是大三下学期选的,就为了凑学分。如果这门课零分,我总学分就不够。不够学分,就拿不到毕业证。
四年大学,白读。
我爸我妈在老家服装厂打工,供我读书。我爸腰不好,还硬撑着上夜班。我妈手指头被缝纫机扎穿过,好了之后有点弯,也还在干。
他们等我毕业,等我找个工作,等我减轻点负担。
我不能毕不了业。
“我去找她。”我站起来。
“郭晨……”张老师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摆手,“你去吧,好好说,别吵架。”
我点点头,转身出门。
下楼的脚步有点飘。走廊里瓷砖反着光,刺眼。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考试那天的场景,一会儿是苏雨薇的脸。
我和苏雨薇是大二开始谈的。
那时候她还不是教务处助理。她是学生会文艺部的,我是体育部的。迎新晚会排练,她跳舞,我搬器材。彩排到半夜,我送她回宿舍,路上买了烤红薯,分着吃。她笑得特别甜,说郭晨你人真好。
好了一年半。
去年秋天开始变了。她当了教务处助理,穿衣服贵了,说话腔调也变了。总说谁谁谁家有钱,谁谁谁男朋友送了新款手机。她开始上一门选修课,《艺术鉴赏》。教课的是个年轻助教,叫韩东,艺术系研究生,据说家里是开画廊的。
她总提韩东。
“韩老师懂的真多。”
“韩老师昨天去看了画展。”
“韩老师说我这气质适合学艺术。”
我听着,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我觉得是我小气,是我多心。
直到三个月前,我撞见他们在学校咖啡厅。下午,没什么人。她坐在那儿,韩东坐她旁边,挨得很近。韩东的手搭在她椅背上,像搂着。她笑着,那种笑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晚上她给我发微信,说今天和韩老师讨论作业。我说哦。她又说,郭晨,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我问哪里不合适。
她说,你看,你要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我家希望我找个条件好点的。
我说,韩东条件好?
她很久没回。然后说,韩老师是助教,家里有产业,以后要出国深造的。你呢?你爸你妈还在打工吧?
那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每一个字都记得。
分手后,我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四个月,没说过话。在校园里碰见过两次,她挽着韩东的胳膊,看见我,眼神飘过去,像看陌生人。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和她有交集了。
教务处在一楼。我推门进去,里面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几个学生在办事,两个老师在整理文件。苏雨薇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化着精致的妆。
她在电脑前打字,侧脸看起来很专注。
我走过去,敲了敲她桌沿。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表情淡下来,公事公办的语气:“什么事?”
“我的《艺术鉴赏》,为什么是缺考?”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她眨了眨眼,像在回忆:“郭晨啊。你那门课,考试当天你没来,按规定就是缺考。”
“我来了。”我说,“我坐在第三排靠窗,我记得。”
“签到表上没有你的名字。”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你看,这是当天的签到表。没有郭晨。”
我盯着那张纸。确实,名单从上到下,没有我的名字。但笔迹……有几个名字的字迹很像。太像了。
“这表是谁签的?”
“考生自己签的。”苏雨薇往后靠了靠,椅子转了一下,“怎么,你怀疑我造假?”
我没说话。
“郭晨,我知道你想毕业。”她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我听见,“但规定就是规定。你没来考试,就是缺考。我也没办法。”
“我来了。”我又说一遍。
“那你当时怎么不找监考老师?考完怎么不来说?”她笑了一下,有点冷,“现在成绩都录入系统了,你才来闹?晚了。”
“我不是闹。”
“那你是什么?”她挑了挑眉,“郭晨,我们都分手了,你别这样。没意思。”
“这跟分不分手有关系吗?”我感觉血往头上涌,“这是我的成绩,我的毕业证!”
“所以呢?”她声音也提高了点,“你想怎么样?让我给你改成绩?凭什么?就凭你是我前男友?”
旁边几个学生看过来。
一个老师抬头:“雨薇,小声点。”
苏雨薇吸了口气,又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总之,记录就是这样。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走申诉流程。写申诉书,找任课老师签字,交到教务处,等审核。不过……”她顿了顿,“审核至少要一个月,而且不一定通过。你六月就毕业了吧?”
她在笑。
那种笑容我很熟悉。以前她恶作剧得逞时,就会这样笑。但现在这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得意。
“苏雨薇。”我声音发哑,“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说什么?”她睁大眼睛,无辜的样子。
“我说,你故意整我。”
“郭晨!”她猛地站起来,“你别血口喷人!我这是按规矩办事!你自己不来考试,怪我?”
“我来了!”
“证据呢?”她盯着我,“你说你来了,证据呢?谁看见了?监考老师说了,那天没看见你。签到表上没你的名字。郭晨,你说你来了,你拿出证据来啊。”
我站在那里,哑口无言。
我没有证据。
考试是三个月前的事。我当时没拍照,没录像。一起考试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监考老师……我现在连监考老师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考了。
但我证明不了。
“没事了吧?”苏雨薇坐下来,重新看向电脑,“没事就请回吧,我这儿还忙着呢。”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线条很漂亮,睫毛很长,鼻梁挺翘。以前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柔的脸。现在看,只觉得冷。
“你会后悔的。”我说。
她打字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慢走,不送。”
我转身离开教务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热浪又涌过来。我一步一步上楼,回宿舍。
楼道里传来打游戏的声音,有人在大喊“上啊上啊”。对面宿舍门开着,几个人在打牌,笑声传出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我不一样了。
我可能毕不了业了。
推开门,宿舍里没人。刘涛大概去图书馆了。我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堆书。考研资料,专业书,简历模板。旁边贴着便签纸,写着求职网站的账号密码。
一切计划,都被那个零分打碎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班级群消息。班长在通知毕业照拍摄时间。往下翻,有人在讨论散伙饭去哪吃。还有人在晒offer,某某公司,月薪多少。
我关掉群聊。
点开通讯录,找到“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没按下去。
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妈,我可能拿不到毕业证了”。
说不出口“因为一门选修课缺考”。
更说不出口“是苏雨薇故意整我”。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一盏一盏,黄黄的光。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铃声叮铃铃的响。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刘涛发来的:“晨子,在哪呢?一起吃饭?”
我打字:“不饿,你们吃吧。”
“咋了?听声音不对啊。”
“没事。”
“真没事?张导下午找你啥事?”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说。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见面说吧。”
半小时后,刘涛提着两份炒饭回来了。他把饭放桌上,拉开椅子坐我对面,盯着我:“说吧,出啥事了?”
我把缺考的事说了。
刘涛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卧槽?你缺考?你那天不是去了吗?我还问你考得咋样,你说还行啊!”
“我是去了。”我扒拉着炒饭,没吃,“但苏雨薇说我没去。”
“苏雨薇?”刘涛愣了两秒,然后爆了句粗口,“她故意的?就因为她把你甩了,跟了那个韩东?”
“她说我没证据。”
“要什么证据?”刘涛拍桌子,“考试监控呢?教室没监控?”
“那是老教学楼,监控坏了半年了。”
“监考老师呢?哪个老师?”
“我不知道。”我摇头,“当时是两个老师,一男一女,我都不认识。现在去找,他们也不会记得三个月前一个考生来没来。”
刘涛不说话了。他拿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这婊子……”
“涛子。”我抬头看他,“别说脏话。”
“我他妈就想骂!”他把烟摁灭,“这不是明摆着整你吗?就因为她现在跟了韩东,有靠山了,牛逼了?就能随便毁人前程?”
我没吭声。
“找学校领导!”刘涛说,“告她去!”
“怎么告?”我问,“她说按规矩办事。签到表没我名字,监考老师说不记得我。她录成绩是正常工作。我拿什么告?”
“那你就这么认了?”刘涛瞪着我,“四年大学,白读了?你爸妈怎么办?”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是啊。我爸妈怎么办。
他们还在等我毕业,等我找个工作,等我往家里寄钱。我爸的腰,我妈的手。他们省吃俭用,就为了供我读书。过年回家,桌上就那么两个菜,我妈还一直往我碗里夹肉,说读书费脑子,多吃点。
我要是拿不到毕业证,我怎么面对他们?
“晨子。”刘涛声音低下来,“要不……你去求求她?说点好话?女人嘛,心软,说不定……”
“不去。”我说得斩钉截铁。
“那你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刘涛睡着了,打呼噜。外面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又消失。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一刚开学,我爸送我来学校。他扛着编织袋,里面装着被子。宿舍在六楼,没电梯。他扛着袋子,一层一层往上爬,汗把后背全浸湿了。我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累不累。
想起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钱够不够花?不够妈再给你寄”。
想起苏雨薇。想起她第一次说喜欢我,是在操场边,晚上,星星很亮。她说郭晨,我觉得你特别踏实。
现在她说,郭晨,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踏实不值钱。
踏实换不来毕业证。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邮箱提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不认识。标题是“留学信息分享”。
我点开。
全英文的。大概意思是某个留学机构在推广,说可以帮助申请海外研究生,有奖学金机会,要求成绩优异等等。
我平时也会收到这种广告邮件,一般直接删了。
但这次,我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留学。
出国。
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掉进我心里那片荒地里。然后开始发芽,疯长。
苏雨薇不是说我没出息吗?
韩东不是要出国深造吗?
如果我……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是班级群的@全体成员。班长发通知:“明天上午十点,《艺术鉴赏》的韩东助教会来补考前辅导,之前缺考或者想提分的同学可以参加。地点:文学院304。”
下面有人回复:“韩助教人真好!”
“还开小灶呢!”
“听说韩助教下学期就不在学校了,要出国了。”
“哇,羡慕。”
我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韩东。苏雨薇。
他们一个毁我前途,一个抢我女朋友。现在还要开补考辅导,装好人。
而我,连毕业都成问题。
黑暗里,我慢慢坐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把那封留学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开浏览器,搜索那家留学机构的名字。
凌晨两点,宿舍楼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床头,还亮着一小块光。
光里,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网页,是申请要求,是截止日期,是奖学金条件。
还有我自己的脸,映在黑暗的手机屏幕上。
眼睛里有点红,但没哭。
哭有什么用。
苏雨薇说得对,我爸妈是打工的,我没钱没势。所以我活该被欺负,活该被整,活该毕不了业。
但也许……
也许还有别的路。
我关掉网页,打开通讯录。找到苏雨薇的电话号码——虽然删了,但我记得。太熟了,忘不掉。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拉黑。
微信,也拉黑。
QQ,支付宝,微博,所有能想到的平台,全部拉黑。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我下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静。
静得我自己都有点陌生。
刘涛醒了,揉着眼睛看我:“晨子,你一晚没睡?”
“睡了会儿。”我说,“涛子,帮我个忙。”
“啥事?”
“今天韩东的辅导课,你去听听,录音。”
刘涛愣住:“你要干嘛?”
“不干嘛。”我拧干毛巾,“就听听,他讲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转身看他,“我去趟市区。”
“去哪?”
“留学机构。”
刘涛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然后他跳下床,抓住我肩膀:“晨子,你认真的?你要出国?”
“试试。”我说,“反正现在,我也没别的路了。”
“钱呢?出国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有奖学金。”我说,“邮件里写了,成绩好的可以申请全奖。”
“可是……”刘涛皱眉,“你现在缺考一门,成绩单不好看啊。”
“所以我要申诉。”我说,“不管成不成,我要试试。但申诉要时间,我等不起。所以两条腿走路。一边申诉,一边准备出国。”
刘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点点头:“行。辅导课我去听,录音。你去市区,小心点。”
“谢了。”
“谢个屁。”刘涛锤了我一拳,“咱俩谁跟谁。”
我笑了笑。这是这几天,第一次笑。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留学机构九点开门。我查了路线,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来得及。
下楼,出宿舍楼。清晨的校园人还不多,有老教授在遛狗,有学生在晨跑。食堂飘出早饭的香味。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走到校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这个我待了四年的地方。
可能,待不久了。
也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离开。
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不多。我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脑子里在过计划:先去留学机构咨询,然后回来写申诉书,找任课老师,找教务处……
车来了。
我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学校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封邮件。发件人叫“周老师”,邮件末尾有电话和地址。
我记下地址,然后打开地图,输入。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12公里,预计用时1小时20分钟。
车窗外,城市在醒来。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背着书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我以前的方向是:毕业,找工作,赚钱,养家。
现在这个方向,被人掰断了。
但路,不止一条。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开着。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副驾坐着一个女孩。女孩在笑,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女孩的侧脸,有点像苏雨薇。
但不是她。苏雨薇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或者,和韩东一起吃早饭。
他们会讨论今天的工作,讨论韩东的补考辅导,讨论下学期韩东出国的事。
讨论我这个,可能毕不了业的前男友。
红灯变绿。
白色轿车开走了。
公交车也缓缓启动。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我爸的脸。他总说:“晨子,好好读书,读出个样来。”
我妈说:“别舍不得花钱,身体要紧。”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现在,可能读不出来了。
但我得读出来。
无论如何,得读出来。
留学机构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我出电梯,就看见玻璃门上的logo。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女孩,抬头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我看到邮件,想来咨询一下。”
“好的,您稍等。”
她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穿西装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多岁,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您好,我是周雯。”她伸手。
“郭晨。”我握了握。
“郭同学,里面请。”
她带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水。我坐下,有点局促。这里太干净了,玻璃桌面能照出人影,椅子软得让人陷进去。
“郭同学是哪个学校的?”周雯打开笔记本。
我报了学校名字。
“大几了?”
“大四,马上毕业。”
“想咨询哪个国家?什么专业?”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申请全奖,研究生。哪个国家都行,专业……跟我本科相关最好。”
周雯抬头看我一眼:“全奖要求很高。你GPA多少?”
“3.7。”我说。
“语言成绩呢?”
“托福还没考,六级过了。”
“有科研经历吗?论文?竞赛?”
“有篇论文在投,竞赛……拿过省里的二等奖。”
周雯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着:“背景还可以。但全奖很难,尤其你现在大四,今年秋季入学的申请基本都截止了。要申请也得是明年春季或者秋季。”
“有今年还能申请的吗?”
“有,但不多。”她敲了几下键盘,“我查一下……嗯,欧洲有几所学校截止晚,但奖学金名额很少。澳洲也有一些,但需要雅思成绩。你托福什么时候能考?”
“下个月有场考试,我报名了。”
“成绩出来要一个月,再寄送……时间很紧。”周雯看着我,“郭同学,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等半年申请明年秋季,准备更充分,机会更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不起。”我说,“我可能……拿不到毕业证。”
周雯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把缺考的事说了。简单说,没提苏雨薇,只说成绩录入有问题,在申诉,但结果未知。
周雯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急需一个出路。”她说。
“是。”
“即使没有毕业证,你也可以用前三年的成绩单申请。但录取后,入学时必须提供毕业证和学位证,否则offer会作废。”周雯说得很直接,“如果你申诉失败,拿不到毕业证,就算申请上了,也去不了。”
“我知道。”我说,“但总得试试。在家等死,不如出门找死。”
周雯笑了。这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你很像我一个学生。”她说,“也是农村出来的,家里困难,但特别拼。后来申到了全奖,去了美国,现在在读博。”
我没说话。
“这样,”周雯合上笔记本,“你今天先填个信息表,我看看你的背景。然后我给你列几个还有机会的学校和项目。你抓紧考语言,同时准备材料。申诉那边,也继续。两边不耽误。”
“费用呢?”我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咨询免费。”周雯说,“如果我们帮你申请,成功后收服务费。但如果申请不上,不收费。”
“那材料费,考试费……”
“这些你自己承担。”周雯说,“但我们可以帮你规划,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花费。”
我松了口气。至少,咨询不要钱。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雯详细问了我的情况。成绩,专业,兴趣,未来规划。她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楚。问的问题都在点上。
填完表,已经中午了。周雯打印了一份清单给我:“这些是你要准备的材料。成绩单,推荐信,个人陈述,简历。推荐信至少两封,最好找教授写。个人陈述是关键,要写出你的独特性。”
我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英文项目,有点头晕。
“别怕,”周雯说,“一步一步来。你先去教务处开成绩单,中英文的。推荐信,找熟悉的教授。个人陈述,我可以帮你改,但初稿你得自己写。”
“谢谢周老师。”
“不客气。”她送我出门,“对了,你申诉的事,如果需要帮忙,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处理教育纠纷的。收费不高,但很专业。”
“我先自己试试。”
“也好。”她点头,“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走出写字楼,中午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张清单,手心有点出汗。
清单上第一条:Official Transcript(官方成绩单)。
我得去教务处开成绩单。
苏雨薇在的教务处。
我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刘涛打电话。
“涛子,怎么样?”
“妈的,气死我了。”刘涛在那边骂,“韩东那孙子,在课上指名道姓说你。说有些学生,自己不努力,考试都不来,现在着急了,晚了。还暗示说你这种态度,以后到社会上也没出息。”
“录音了吗?”
“录了。但录音里听不出是在说你,他没用你名字。”
“够了。”我说,“辅导课讲什么了?”
“就划重点,说补考就考这些。我抄下来了,发你微信。”
“好。你现在在哪?”
“回宿舍路上。你呢?留学机构怎么样?”
“还行。”我说,“给我列了单子,要准备材料。第一项,成绩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要去教务处开成绩单?”
“嗯。”
“苏雨薇在。”
“我知道。”
“晨子……”刘涛声音低下来,“要不,我去帮你开?就说我自己的成绩单。”
“不一样。我的成绩单,必须我自己去。”
“那你……”
“没事。”我说,“我能应付。”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去教务处,意味着要再见苏雨薇。她可能会刁难我,可能不给我开,可能说些难听话。
但我得去。
我得拿到成绩单,才能继续下一步。
我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教务处下午两点上班。
还有时间。
我先去吃饭。找了家沙县小吃,点了份拌面。吃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班级群里,有人在讨论韩东的辅导课有多“干货”,有人在@苏雨薇,说“谢谢雨薇学姐帮忙安排”。
苏雨薇回了个笑脸,说“应该的”。
我看着那个笑脸,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拌面吃了半碗,吃不下去了。我付了钱,走出来。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在树荫下站了会儿,然后往学校方向走。
到教务处门口,才一点四十。门关着,里面灯也关着。没人。
我就在门口等。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靠着墙,看着窗外。楼下有学生在打羽毛球,跑来跑去,笑声传上来。
年轻真好。
无忧无虑真好。
我以前也那样。打球,上课,谈恋爱,以为未来一片光明。
现在我知道了,光明是别人的。我这儿,乌云密布。
一点五十,有老师来了。看见我,点点头,开门进去了。两点,又来几个。苏雨薇是两点零五分到的。她换了身衣服,浅粉色衬衫,白色裙子,高跟鞋哒哒哒地响。
看见我,她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像没看见一样,从我面前走过,推门进去。
我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两个学生在办业务。苏雨薇坐到工位,开电脑,拿水杯。我走到她桌前,等。
等那两个学生办完。
等。
终于,到我了。
“什么事?”她没抬头。
“开成绩单,中英文的。”
她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诧异:“你要成绩单干什么?”
“有用。”
“什么用?”
“私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郭晨,你该不会是想申请出国吧?”
我没说话。
“就你?”她声音不大,但足够刻薄,“你家那条件,出得起国吗?你知道留学一年要多少钱吗?几十万。你爸妈打一辈子工,攒得够吗?”
旁边的老师看过来。
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成绩单可以开。”苏雨薇收回目光,继续敲键盘,“但你的《艺术鉴赏》是缺考,成绩是零。这个会体现在成绩单上。你确定要开?”
“开。”
“行。”她打印出一张单子,推过来,“去那边交费,二十块。交完拿回执来,我打成绩单。”
我拿了单子去交费。收费的老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我交了钱,拿回执,又回到苏雨薇桌前。
她把回执拿过去,在电脑上操作。打印机响了,吐出一张纸。
中英文成绩单。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纸张还温热。我直接看最后一行:《艺术鉴赏》,缺考,分。
那行字,很刺眼。
“谢谢。”我说。
“不客气。”苏雨薇弯了弯嘴角,“祝你申请顺利。不过……”她顿了顿,“带着缺考记录申请,哪个学校会要你啊。”
我没理她,转身就走。
走出教务处,走到阳光下。我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白纸黑字,缺考,分。
像一道疤,烙在我的大学记录上。
我折好成绩单,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拿出手机,给周雯发微信。
“周老师,成绩单开好了。但有门课是缺考,零分。影响大吗?”
过了一会儿,周雯回:“有点影响。但如果你其他成绩好,可以解释。在个人陈述里说明情况,但要注意措辞,不要抱怨,要客观。”
“好。”
“推荐信找好人选了吗?”
“还没。”
“尽快。至少两封,最好三封。找熟悉你的教授,职位越高越好。”
“明白。”
我收起手机,往宿舍走。
路上,收到刘涛发来的录音文件。我戴上耳机听。韩东的声音,温和,有条理。但在讲到“学习态度”时,语气变了。
“……有些同学,平时不努力,考试也不重视。等出了问题了,才着急。这种态度,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老师、对学校不尊重。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引以为戒……”
他没提我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我关掉录音,继续走。
宿舍楼下,碰见几个同学。他们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匆匆走过。
看来,韩东在课上说的那些话,已经传开了。
也好。
我上楼,开门。刘涛在打游戏,看见我,摘了耳机。
“开到了?”
“嗯。”
“她没为难你?”
“为难了,但开到了。”
我把成绩单拿出来,摊在桌上。刘涛凑过来看,看到那行“缺考”,骂了句脏话。
“晨子,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我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申请。申诉我会写,但那是长期战。申请是短期战,必须拿下。”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找,咱们系哪个教授好说话,肯写推荐信。”
刘涛想了想:“老陈?他对你印象不错,上学期还夸你论文写得好。”
“老陈退休了,推荐信分量不够。要职高的,比如系主任,或者院长。”
“院长?”刘涛瞪眼,“院长认识你吗?”
“不认识。所以得想办法让他认识。”
“怎么认识?”
我看着桌上那堆书,脑子里飞快地转。
院长姓徐,教我们一门专业课,但只上过两节课,其他都是助教上。我去过他办公室一次,交课程论文。他当时在打电话,我就放下论文走了。
他不认识我。
但也许,有办法让他认识。
“涛子,”我说,“你上次说,徐院长在招学生做项目?”
“对,他有个横向课题,需要人帮忙整理数据。但要求高,要编程好的。咱们系没几个会的,所以一直没招到人。”
“我会。”我说。
“你会?”
“我自学过Python,做过数据分析。”
刘涛张大嘴巴:“你什么时候学的?”
“大三暑假,没事干,在网上学的。”我说,“涛子,帮我个忙。去找徐院长的学生,打听打听项目具体要求,需要什么技能。我准备一份简历,去试试。”
“可你现在……”刘涛犹豫,“缺考的事,院长要是知道……”
“他知道更好。”我说,“如果他问我,我就说实话。如果他觉得我可用,就会帮我。如果他觉得我不可用,那也无所谓,换条路。”
刘涛看了我很久,然后点点头:“行。我去打听。”
“谢了。”
“又说谢。”刘涛锤了我一拳,“赶紧的,搞起来。让那对狗男女看看,咱们晨子不是好欺负的。”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打开电脑,我开始写简历。教育背景,技能,项目经历。写到一半,我停下来,打开邮箱。
那封留学邮件还在。
我回复:“周老师,已拿到成绩单。推荐信人选在联系。个人陈述初稿本周内给您。另外,可否推荐一些截止日期较晚、奖学金机会较多的项目?”
发出去。
然后继续写简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傍晚了。宿舍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在倒计时。
离毕业还有两个月。
离未知的未来,也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苏雨薇在教务处,韩东在教室,他们在笑,在规划未来。
我在宿舍,在写简历,在规划另一条路。
也许走不通。
但至少,我在走。
手机又震了。是周雯的回信。
“收到。已发你一些项目信息,请查收。另,个人陈述需突出你的独特性,尤其是如何克服困难的经历。缺考之事,可写,但需谨慎措辞。建议先写一版,我帮你改。”
我点开附件。
十几所学校的名单,项目介绍,截止日期,奖学金信息。
最早的一个,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
还剩四周。
四周,要考托福,要写个人陈述,要拿到推荐信,要完成申请。
可能吗?
可能。
因为除此之外,我无路可走。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文档,开始写个人陈述。
“I was born in a small village where education is not a priority, but a luxury…”(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庄,在那里,教育不是优先事项,而是一种奢侈品……)
写了一句,删掉。
太煽情。
重写。
“My academic journey has been a constant battle against circumstances…”(我的学术之旅一直是一场与环境的持续战斗……)
又删掉。
太做作。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想起我爸扛着编织袋爬六楼的样子。
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钱够不够花”。
想起苏雨薇说“你爸妈还在打工吧”。
想起韩东在课上说的“有些同学,态度不端”。
想起那张成绩单上,刺眼的“缺考”。
我睁开眼睛,重新开始写。
这次,不煽情,不做作,就写事实。
写我如何从村里考到县城,从县城考到省城,从省城考到大学。
写我如何自学编程,如何做项目,如何写论文。
写那门《艺术鉴赏》,写我去考试了,但被记为缺考。
写我如何申诉,但也在寻找其他出路。
写我相信教育的力量,相信努力的意义,相信即使道路曲折,终有抵达之日。
写到最后一段,我停了一下。
然后敲下:
“I do not know if this application will be successful. But I know that I have tried my best. And that, in itself, is a victory.”(我不知道这次申请是否会成功。但我知道,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而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写完了。一千二百字。
我看了两遍,改了几处语法错误。然后保存,发给周雯。
发送。
发送成功。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全黑了。宿舍楼亮起灯,一格一格的,像很多个小小的世界。
我的世界,曾经很小。小到只有家乡的小村,县城的中学,省城的大学,还有苏雨薇。
现在,苏雨薇走了。
我的世界,突然变大了。
大到我有点害怕。
但更兴奋。
手机亮了,刘涛发来微信。
“打听清楚了。徐院长的项目要会用R语言做统计分析,还要会写报告。下周三面试,在院办302。我已经帮你报了名,简历发过去了。晨子,加油。”
我回:“谢了,兄弟。”
“别谢。等你成了,请我吃饭。”
“一定。”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情侣在散步,手牵着手。有学生在跑步,耳机亮着光。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匆匆驶过。
每个人都在生活。
我也在。
只是我的生活,刚刚拐了个急弯。
不知道拐向哪里。
但我在方向盘后面。
这就够了。
远处,教务处的那栋楼还亮着灯。苏雨薇可能还在加班,或者在和韩东约会。
她不会知道,那个她以为已经被打垮的前男友,正在计划一条她想象不到的路。
她不会知道,那张缺考记录,没有成为我的终点。
而是起点。
我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从书包里拿出托福单词书,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单词。
Abandon。
放弃。
我没放弃。
我不会放弃。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邮箱提示。
我点开。
是周雯的回信。
“个人陈述已阅。整体不错,但需修改几处。具体建议见附件。另,刚收到消息,欧洲某大学新增一批奖学金名额,截止日期延后两周。你符合条件,建议优先申请。详情明早电话沟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我抹了把脸,打开附件。
修改建议,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开始改。
夜,还很长。
路,也是。
第二章:沉默反击
周雯的电话是早上七点半打来的。
我正蹲在水房刷牙,满嘴泡沫,手机在洗脸台上嗡嗡震。刘涛还在睡觉,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郭晨,看邮件了吗?”周雯的声音很有精神,像已经工作了两小时。
“还没。”我含混地说,拧开水龙头冲掉泡沫,“刚起。”
“那你现在看。我发你的新项目,奖学金覆盖学费和生活费,名额三个,全球竞争。截止日期是下个月最后一天,比之前多两周准备时间。”
我擦干手,点开邮箱。
附件里是英文的项目介绍:某欧洲大学的计算社会科学硕士,全奖,要求有数据分析背景,会编程,有研究经验。
“这个项目,”我边看边说,“要推荐信三封,研究计划一篇,还要面试。”
“对。”周雯说,“但很适合你。你本科是社会学,自学了编程,又有数据分析经验。他们喜欢跨学科背景。”
“可我的成绩单……”
“成绩单上缺考一门,确实不好看。但如果你其他课程成绩好,又有研究经历,可以弥补。关键在推荐信和研究计划。”周雯顿了顿,“推荐信找好了吗?”
“在联系。一个是我们系退休的陈教授,一个是……我打算试试找徐院长。”
“徐院长?你们学院院长?”
“对。”
“他认识你吗?”
“不认识。但我准备去面试他的项目,如果通过,就有机会让他了解我,然后开口要推荐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郭晨,”周雯说,“你很有策略。”
“被逼的。”
“好。那抓紧。研究计划要写你和这个项目的匹配度,突出你的数据分析能力。初稿什么时候能给我?”
“这周末。”
“行。另外,托福报的哪场?”
“下个月八号。”
“抓紧复习。这个项目要求托福100分,你六级过了,但托福不一样,要适应题型。”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水房窗口。天刚亮,浅蓝色的,云很少。楼下保洁阿姨在扫落叶,刷刷的声音。
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回到宿舍,刘涛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晨子,刚谁电话?”
“留学机构的周老师。”我打开电脑,“有新项目,全奖,截止日期延后了。”
“好事啊!”刘涛跳下床,“那你抓紧!”
“嗯。对了,院长项目面试在下周三?”
“对,下周三下午两点,院办302。”刘涛凑过来,“你要准备什么?我帮你打听打听,院长喜欢什么样的学生。”
“数据分析能力,编程,还有……踏实。”我说,“涛子,你认识院长的学生吗?能不能约出来吃个饭,我请客。”
刘涛想了想:“有一个,研二的学姐,叫李静。我老乡,关系还行。我问问她。”
“谢了。”
“又谢。”刘涛拍我肩膀,“赶紧的,把申请搞定,气死那对狗男女。”
我笑了,但没说话。
打开文档,开始写研究计划。标题还没想好,先写大纲:研究背景,研究问题,研究方法,预期贡献。
写到研究方法时,卡住了。
需要具体的数据集和分析方法。我查了那个欧洲大学的研究方向,发现他们最近在做社交媒体数据分析。好,那就写这个。
但需要案例。
我打开知网,搜相关论文。看了一上午,记了十几页笔记。
中午,刘涛带回来两份盒饭。
“李静学姐约到了,今晚六点,学校后门那个川菜馆。”他放下饭,“她说院长最近确实在找靠谱的学生,因为之前的两个学生做得不好,被骂了。所以这次面试,院长会亲自把关。”
“院长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话少但活好的。”刘涛扒拉一口饭,“就是别吹牛,但拿出真本事。对了,她建议你带个作品过去,比如你之前做过的数据分析项目,代码和报告都带上。”
“有。”我说,“大三那个社会调查项目,我负责数据分析,写了Python脚本,还做了可视化。”
“那就行。”刘涛嚼着饭,“晨子,你机会很大。院长现在缺人,你要是能顶上,他要推荐信肯定没问题。”
“希望吧。”
下午继续写研究计划。写到四点多,初稿完成,三千字。我发给周雯,然后开始准备面试作品。
把之前的项目代码找出来,重新跑一遍,确保没bug。报告也重新排版,加了些新的分析。做完这些,已经五点半了。
“走,吃饭去。”刘涛换了身衣服。
“等我洗把脸。”
川菜馆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不大,但生意好。我们到的时候,李静已经到了。她个子不高,戴眼镜,看起来挺文静。
“学姐,这是郭晨。”刘涛介绍。
“李静学姐好。”
“坐吧。”李静笑笑,“别客气。刘涛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想申请留学,需要院长推荐信?”
“对。”我坐下,“所以想争取院长的项目,让他了解我。”
“院长的项目,”李静倒了杯茶,“说实话,挺难做的。他要做的是企业员工满意度调查,数据量大,要清洗,要分析,还要写报告。之前两个学生,一个代码写得太乱,一个分析不深入,都被院长批了。”
“我写过类似的。”我说,“去年帮老师做过一个市民满意度调查,数据量五千条,做了回归分析和可视化。”
“那你应该没问题。”李静点头,“院长面试时,会问技术问题,比如你怎么处理缺失值,用什么模型,怎么解释结果。你要准备一下。”
“好。”
菜上来了。水煮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我们边吃边聊。
李静说了很多院长的习惯:他讨厌迟到,讨厌空话,喜欢学生有逻辑。面试时,他会打断你,问你细节。如果你答不上来,就完了。
“还有,”李静夹了块鱼,“院长最近心情不好。学校在评什么项目,他压力大。所以面试时,别惹他。”
“明白。”
吃完饭,我抢着付了钱。李静有点不好意思:“说好我请的。”
“学姐帮忙打听这么多,应该的。”我说。
走出餐馆,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巷子里飘着油烟味。李静跟我们分开后,刘涛碰碰我:“怎么样?有信心吗?”
“有。”我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那就好。”刘涛点了根烟,“晨子,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遇到这种事,你肯定会焦虑,会跟我念叨。现在你特冷静,特有条理。”刘涛吐了口烟,“像换了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变不行。”我说,“没人替我撑着。”
刘涛没说话,把烟摁灭。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经过教学楼时,看见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我瞥了一眼,是优秀毕业生公示。
苏雨薇的名字,在第一个。
照片上她笑得很甜,下面写着:连续三年获得一等奖学金,校级优秀学生干部,已保研本校研究生。
保研。
她说过,她想读研,想出人头地。
现在她保研了,有韩东这个助教男朋友,有教务处的工作经验。
前途光明。
我的名字,当然不在上面。
刘涛也看见了,骂了句:“操。”
“走吧。”我说。
回到宿舍,我继续准备面试。把可能的问题列出来,准备答案。技术问题,项目经验,职业规划。
晚上十点,手机震了。
是苏雨薇发来的短信——她换了个号码,我没存,但看内容就知道是她。
“郭晨,听说你要申请留学?别白费力气了。带着缺考记录,哪个学校会要你?还是早点找个工作吧,别让你爸妈再操心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拉黑这个号码。
删除短信。
继续准备面试。
第二天上午,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数据分析的书,恶补一些高级方法。下午,周雯回了邮件,研究计划修改意见发过来了。
我按照意见改,一直改到晚上。
改完,发给周雯。
她秒回:“可以了。推荐信有进展吗?”
“下周三面试院长项目,如果通过,就开口。”
“好。托福复习怎么样了?”
“在背单词,做真题。”
“坚持。”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机器。早上六点起,背单词。上午看数据分析。下午写申请材料。晚上做托福题。
刘涛说:“晨子,你这样会垮的。”
“垮不了。”我说。
确实垮不了。心里憋着一股劲,那股劲撑着。
周三中午,我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把作品装进U盘,打印了简历和报告。
“加油。”刘涛说。
“嗯。”
院办302在学院楼三层。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在门口等。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
两点整,门开了。
一个学生垂头丧气地走出来,看见我,摇摇头,走了。
看来面试很难。
“郭晨?”里面传来声音。
“到。”
我走进去。办公室很大,书架占了一面墙。徐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白,戴金丝眼镜,正在看电脑。
“坐。”他没抬头。
我坐下,把简历和报告放在桌上。
徐院长继续看电脑,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很漫长。我坐着,背挺直,手心有点汗。
终于,他抬头,看我。
“郭晨,社会学专业,GPA3.7。”他拿起简历,“会Python,R,做过社会调查数据分析。”
“是的。”
“为什么想参与我的项目?”
“想学习更系统的数据分析方法,也为未来研究打基础。”我说。
“你之前做过什么项目?”
我把之前的项目说了,重点讲我怎么处理数据,用什么模型,得出什么结论。
徐院长听着,偶尔点头。
“如果我给你一个数据集,里面有缺失值,有异常值,你怎么处理?”他突然问。
“先探索性分析,看缺失率和分布。然后用多重插补处理缺失值,用箱线图识别异常值,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剔除或调整。”
“用什么模型分析满意度?”
“有序Logistic回归,因为满意度通常是等级变量。”
“如果结果不显著呢?”
“检查变量选择,考虑交互项,或者换模型,比如随机森林。”
徐院长点点头,翻开我的报告。
报告是我重新排版过的,图表清晰,分析有逻辑。他看了几分钟,又抬头。
“你大三暑假在做什么?”
“自学编程,做一个小项目,分析微博舆情。”
“为什么不找实习?”
“找了,但没合适的。所以自学技能。”
“你现在大四,毕业什么打算?”
“申请留学,读研究生。”
“申请哪里?”
“欧洲,计算社会科学方向。”
徐院长放下报告,靠在椅子上,看着我。
“我听说,”他说,“你有一门选修课缺考。”
我心里一紧。
“是。”
“怎么回事?”
我如实说了。没提苏雨薇的名字,只说成绩录入有问题,在申诉。
徐院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项目,”他说,“需要细心,需要责任心。如果你连自己的考试都能出问题,我怎么相信你能做好我的项目?”
我深吸一口气。
“徐院长,考试我确实参加了。但记录有问题,我正在解决。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会承担。但我的能力,我的态度,和这件事无关。如果您给我机会,我会用结果证明。”
徐院长没说话,手指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
“你的代码,带了吗?”
“带了。”我拿出U盘。
他接过去,插到电脑上,打开。代码是我整理过的,有注释,有文档。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拔下U盘,递还给我。
“下周一上午九点,来我实验室。”他说,“数据集发你邮箱,一周内完成初步分析,写报告。”
我愣住了。
“您是说……”
“你通过了。”徐院长说,“但只是试用。一周后我看结果,决定是否留你。”
“谢谢徐院长!”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别谢太早。”他摆摆手,“活很重,要求高。做不好,随时走人。”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通过了。
第一步,成了。
回到宿舍,刘涛正坐立不安。
“怎么样?”
“过了。”我说,“试用一周,做项目。”
“牛逼!”刘涛蹦起来,“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笑了,但很快冷静下来。
“接下来更忙了。院长的项目要做,申请材料要弄,托福要考。”
“你能行。”刘涛说,“晨子,你能行。”
下午,我收到徐院长的邮件。数据集很大,压缩包就有500M。我下载下来,打开,是Excel文件,几十万行,几十列。
员工满意度调查。
需要清洗,分析,建模。
我打开Python,开始写代码。
晚上十点,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一个不认识的头像加我,备注:韩东。
我皱了皱眉,通过。
韩东很快发来消息:“郭晨,听说你去找徐院长了?”
“有事?”
“别白费力气了。徐院长的项目很严格,你做不下来的。而且,”他顿了顿,“雨薇在教务处,你的任何问题,都会影响到你的毕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看着那行字。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回:“谢谢提醒。”
然后拉黑。
删除对话。
继续写代码。
周四,周五,周六,我都在弄数据集。清洗花了整整两天,缺失值,异常值,重复值。然后开始分析,做可视化,跑模型。
周日晚上,初步报告完成。
我发给徐院长。
周一上午九点,我去实验室。徐院长已经在里面,还有几个研究生。
“报告我看了。”徐院长说,“分析思路对,但深度不够。比如,你没有分析不同部门的差异,没有考虑时间趋势。”
“我接下来会补上。”
“嗯。”徐院长点点头,“这周继续,周五交完整报告。”
“好。”
走出实验室,我松了口气。至少,他没让我走人。
周二,我在图书馆查文献,看怎么分析部门差异。中午,在食堂碰见了苏雨薇。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本想绕开,但她看见了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听说你在做徐院长的项目?”她问,声音不大。
“嗯。”
“真没想到。”她笑了笑,“你还有这本事。”
我没说话。
“郭晨,”她放下筷子,“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像仇人一样。”她说,“虽然分手了,但毕竟好过。你现在这样,我看着也挺难受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真诚,像以前一样。
但我已经不信了。
“苏雨薇,”我说,“我的缺考记录,是你改的吧?”
她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什么?”
“签到表上的笔迹,有几个名字很像。太像了,像一个人写的。”我盯着她,“监考老师说不记得我,但考试那天,我明明看见那个女老师看了我一眼。她应该记得我。除非,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苏雨薇不说话。
“是你跟监考老师说,我没来考试,对吧?”我声音很平静,“是你改的签到表,是你录的缺考。对不对?”
她吸了口气,然后笑了。
“郭晨,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就别乱说。”她站起来,“我好心劝你,你不领情就算了。但你要记住,你的毕业证,还在教务处手里。”
她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高跟鞋,走得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
好心?
我笑了。
下午,我继续弄数据。晚上,收到周雯的微信。
“推荐信怎么样了?”
“院长项目在做,下周开口。”
“好。另外,那个欧洲大学来邮件了,说如果申请者条件优秀,可以提前面试。你要试试吗?”
“提前面试?什么时候?”
“下周内。”
“我准备一下。”
“好。我把面试常见问题发你。”
晚上,我开始准备面试。英文自我介绍,研究兴趣,职业规划。练到凌晨一点。
周三,徐院长让我去办公室。
“报告第二版我看了,有进步。”他说,“部门差异分析得不错。但可视化可以更好,比如用热力图。”
“我改。”
“另外,”徐院长看着我,“你之前说,你在申请留学?”
“是的。”
“需要推荐信?”
我心跳加速。
“是的。如果您方便的话……”
“你帮我做项目,我写推荐信,应该的。”徐院长说,“但推荐信怎么写,取决于你的表现。项目做完,如果结果好,我会给你写。”
“谢谢院长!”
“别谢。”他摆摆手,“继续干活。”
走出办公室,我握了握拳。
成了。
推荐信有希望了。
周四,我收到欧洲大学的面试邀请。时间定在下周二上午十点,线上。
我回复确认。
周五,交完整报告。徐院长看了,米兰app官网点头:“可以。项目继续做,下个月结题。推荐信我会写,你把需要的信息发我。”
“好的!”
周末,我全力准备面试。英文口语练了一遍又一遍。刘涛当听众,给我提意见。
“晨子,你发音还行,但有点紧张。放松点。”
“嗯。”
周日晚上,周雯打来电话。
“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可以。”
“记住,面试官看重的是你的研究潜力和匹配度。多讲你的数据分析经验,讲你怎么把社会学和计算结合。”
“明白。”
“另外,”周雯顿了顿,“我听说,你前女友在教务处?”
“你怎么知道?”
“我有学生在那学校,听说的。”周雯说,“郭晨,你要小心。她如果知道你申请留学,可能会做手脚。”
“比如?”
“比如,成绩单寄送时故意拖延,或者推荐信拦截。”周雯说,“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我心里一沉。
“那我怎么办?”
“提前准备。成绩单多开几份,密封好,自己寄。推荐信,让教授直接发到申请系统,不走教务处。”周雯说,“还有,你的申诉,有进展吗?”
“申诉书交了,在等。”
“抓紧。如果申诉成功,成绩单就能更新。”
“嗯。”
周一,我去教务处开成绩单,这次开了五份,全部密封。苏雨薇不在,另一个老师办的。我拿着成绩单,直接去快递点,寄了一份给留学机构。
晚上,徐院长把推荐信草稿发我,让我确认信息。我看了一遍,写得很扎实,夸了我的数据分析能力和研究潜力。
“谢谢徐院长!”
“不客气。好好申请。”
周二上午九点五十,我坐在宿舍,打开电脑,调试摄像头和麦克风。刘涛出去了,给我留了安静空间。
十点整,面试开始。
屏幕那头是两个老师,一男一女,都是外国人。
“Good morning, Guo Chen.”男老师微笑。
“Good morning.”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问了我的研究经历,数据分析技能,为什么选这个项目,未来规划。我尽量回答得清晰有条理。
最后,女老师问:“我看到你的成绩单上,有一门课是缺考。能解释一下吗?”
我深吸一口气。
“那门课我参加了考试,但成绩录入有问题。我正在申诉,相信会很快解决。这件事是我的责任,但它不影响我的学术能力和研究热情。”
两个老师对视了一眼。
“好的。谢谢你的解释。”男老师说,“我们会综合评估你的申请。”
面试结束。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一身汗。
不知道结果怎样。
但尽力了。
下午,我去实验室继续做项目。徐院长也在,看我一眼:“面试怎么样?”
“还行。”
“嗯。”他点点头,“申请的事,别太焦虑。尽人事,听天命。”
“明白。”
周三,周雯发来微信。
“面试反馈不错。对方说你的数据分析经验很突出,但缺考记录是个concern。他们需要你提供申诉进展。”
“申诉还没结果。”
“那你要催一下。”
“好。”
我去教务处问申诉进展。苏雨薇在,看见我,表情冷淡。
“申诉在审核,等通知。”
“大概多久?”
“不知道。”
“能不能快一点?”
“按规定流程走。”她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被卡着脖子的感觉,很累。
但没时间累。
我转身离开。
周四,刘涛告诉我一个消息。
“晨子,我听说,韩东下学期要出国了。去英国,读博士。”
“哦。”
“苏雨薇在到处说,说她男朋友多厉害,以后要定居国外。”刘涛骂了句,“装什么逼。”
我笑笑,没说话。
周五,徐院长的项目结题汇报。我做了PPT,讲了二十分钟。徐院长和其他老师都点头。
“不错。”徐院长说,“项目完成得很好。推荐信我会正式提交。”
“谢谢院长。”
走出实验室,天已经黑了。我收到周雯的微信。
“郭晨,有个紧急情况。”
“什么?”
“那个欧洲大学来邮件,说你的成绩单缺少教务处盖章的英文版。他们要求补交,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
我心里一紧。
“我开的成绩单有英文版啊。”
“但需要教务处盖章的那种官方英文版,你的是中文版附带英文翻译,没有盖章。”
“我马上去开。”
“现在?教务处下班了吧?”
我看时间,晚上七点半。教务处五点下班。
“我明天早上去。”
“明天周六,教务处上班吗?”
我愣住了。
周六,教务处不上班。
而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
“周老师,能不能跟学校解释一下,周一补交?”
“我问了,对方说不行。截止时间是硬性规定。”
我站在夜色里,浑身发冷。
只差这一步。
只差一个章。
就因为这个,申请可能作废。
“郭晨,”周雯说,“你想想办法。有没有认识的人在教务处?或者,能不能让院长帮忙?”
院长。
对,徐院长。
我拿出手机,给徐院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发微信,也没回。
可能他在忙,可能在开会,可能没看手机。
怎么办?
我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苏雨薇。
她有教务处的钥匙。
她能盖章。
但她会帮我吗?
不会。
她恨不得我申请失败。
我蹲在路边,头埋进膝盖里。
很累。
真的很累。
为什么每一步都这么难?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手机震了。我拿起来看,是刘涛。
“晨子,在哪呢?吃饭不?”
我鼻子一酸。
“涛子,”我说,“我可能……申请不成了。”
“咋了?”
我把情况说了。
{jz:field.toptypename/}刘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刘涛跑过来,喘着气。
“走。”他说。
“去哪?”
“教务处。”
“可没人上班……”
“我知道。”刘涛拉着我,“但值班室有人。我认识那个值班老师,姓赵,人挺好。我们去求他。”
“能行吗?”
“试试。”
我们跑到教务处大楼。门锁着,但旁边值班室亮着灯。刘涛敲门。
一个中年男人开门。
“赵老师!”刘涛堆起笑,“不好意思打扰您,我同学有急事,需要开个成绩单,盖个章。您能帮帮忙吗?”
赵老师皱眉:“现在?下班时间啊。”
“特别急,明天中午前必须交,不然留学申请就废了。”刘涛说,“赵老师,您帮帮忙,我同学特别不容易……”
赵老师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郭晨。”
“郭晨……”赵老师想了想,“哦,你就是那个缺考的学生?”
我心里一沉。
完了。
连值班老师都知道。
“赵老师,我确实参加了考试,正在申诉。”我说,“但这次成绩单盖章,是另一回事。求您帮帮忙,我真的需要这个章。”
赵老师叹了口气。
“进来吧。”
我们进了值班室。他打开电脑,查了我的信息。
“成绩单可以打,但盖章……”他摇头,“章在苏雨薇那儿管着,她今天下班带走了。”
我眼前一黑。
“不过,”赵老师说,“我这里有个备用章,是临时用的。但用这个章,需要领导签字。”
“哪个领导?”
“教务处主任,或者副校长。”
现在晚上八点,去哪找领导?
“我认识副校长。”刘涛突然说,“他是我爸战友。”
“真的?”
“真的。”刘涛拿出手机,“我打电话。”
他走到外面打电话。我和赵老师在值班室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二十。
八点四十。
九点。
刘涛进来了,脸色不好。
“副校长在外地开会,回不来。但他给了教务处主任的电话,让主任处理。”
“那赶紧打啊。”
刘涛拨号,开了免提。
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一个男声,有点不耐烦。
“王主任您好,我是刘涛,副校长让我联系您。我同学郭晨需要紧急盖章成绩单,留学申请用,明天中午截止。您看能不能帮帮忙?”
“郭晨?”王主任顿了一下,“那个缺考的学生?”
又是缺考。
“王主任,我参加了考试,申诉中。”我说。
“申诉没结果,记录就是缺考。”王主任说,“而且,现在是下班时间,按规矩不能盖章。”
“王主任,求您了,真的特别急。”刘涛说。
“急也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王主任说,“明天上班时间再来。”
“可明天周六……”
“那就周一。”
“但明天中午就截止了!”
“那是你的事。”王主任挂了电话。
忙音。
嘟嘟嘟。
值班室很安静。
赵老师摇头:“没办法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章,毁掉所有努力。
刘涛看着我,眼睛红了:“晨子,对不起,我没用……”
“不怪你。”我说。
怪谁呢?
怪苏雨薇?怪王主任?怪规矩?
还是怪我自己,出生在普通家庭,没钱没势,活该被卡?
我不知道。
我拿起书包,往外走。
“晨子,你去哪?”
“回宿舍。”
“可是……”
“没事。”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很凉。
我走到操场,找了个角落坐下。
操场上有情侣在散步,有学生在跑步。灯光昏黄,影子拉得很长。
我拿出手机,看着邮箱里那封催交材料的邮件。
截止时间:明天中午12点。
现在,晚上九点半。
还有十四个半小时。
我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除非,有奇迹。
但奇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从小到大,我都知道。好东西,轮不到我。机会,是别人的。公平,是书上写的。
我能做的,只有拼命。
但拼命,也有拼不到的时候。
比如现在。
手机震了。
我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
“郭晨吗?”一个女声,有点熟。
“你是?”
“李静。”
院长的学生。
“学姐?”
“刘涛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李静说,“我刚给院长打了电话,他知道了。他现在在赶回学校的路上。”
我一愣。
“院长他……”
“他说,他的学生,不能因为一个章被卡死。”李静说,“你等着,院长大概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子有点懵。
院长,在赶回来?
为了我?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教务处楼下。徐院长下车,穿着便服,看起来刚从家里出来。
“院长!”我跑过去。
“材料呢?”他问。
“在值班室。”
我们进去。赵老师看见院长,赶紧站起来。
“院长,您怎么来了?”
“盖章。”徐院长说,“成绩单打出来了吗?”
“打出来了,但章……”
“我签字。”徐院长说,“用备用章,我签字负责。”
赵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成绩单打印,院长签字,备用章盖上。
五分钟后,我拿着盖好章的成绩单,站在走廊里,手有点抖。
“谢谢院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赶紧寄。”徐院长说,“国际快递,加急,应该能赶上。”
“可是快递点关门了……”
“我有朋友在快递公司,我打电话。”徐院长拿出手机,“你把地址发我。”
我发了地址。
徐院长打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你现在去学校东门,有个穿红衣服的人在等你,你把材料给他。”
“好!”
我跑出去。跑到东门,果然有个穿红衣服的中年男人。
“郭晨?”
“是!”
“材料给我。”
我把密封好的成绩单给他。
“明天上午十点前,能到欧洲。”他说,“放心吧。”
“谢谢!多少钱?”
“徐院长付过了。”
男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蹲下来,哭了。
哭得像个傻逼。
操。
第三章:暗流涌动
快递寄出去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确认邮件。
材料已签收。
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但另一半还吊着——申请结果要等至少两周,而这两周里,毕业的倒计时像把刀,每天往心头扎一寸。
刘涛说:“晨子,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我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憔悴。但没时间管这些,徐院长的项目还在收尾,申诉的事也卡着,托福考试越来越近。
“托福单词背到哪了?”刘涛问。
“List 30。”我翻开书,“还差得远。”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四五个吧。”
“会猝死的。”刘涛把豆浆包子放我桌上,“先吃饭。”
我咬着包子,眼睛还在看单词。aberrant, abet, abeyance...字母在眼前飘。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班长又在通知毕业事宜:毕业照补拍时间、学位服领取、离校手续办理。
一条条看下来,每一条都在提醒我:如果你申诉失败,这些都跟你无关。
“晨子,”刘涛凑过来,“申诉那边,真没动静?”
“没。”我咽下包子,“教务处说在审核,让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刘涛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我问问我在学生会的哥们,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他出去打电话。我继续背单词,但心思已经飘了。
如果申诉失败,怎么办?
留学申请,即便通过了,也需要毕业证才能入学。如果拿不到毕业证,一切归零。
想到这里,胃开始抽搐。
我放下单词书,打开电脑,写邮件给教务处负责申诉的老师。语气尽量恭敬,询问进展,恳请加快。
发送。
然后盯着屏幕,等回复。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正在按流程处理,请耐心等待。”
等于没说。
我关掉邮箱,打开托福模拟题。听力部分,男女对话,语速很快。我戴上耳机,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成呢?
如果留学申请被拒,申诉失败,毕不了业呢?
那我这四年的努力算什么?
我爸我妈的辛苦算什么?
下午,去实验室。徐院长不在,李静学姐在整理数据。
“郭晨,来得正好。”她招手,“院长让你把项目报告最终版弄一下,下周要交给合作企业。”
“另外,”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你的申诉被卡在教务处王主任那里了。”
我手一顿:“王主任?”
“对。就是上次接电话那个。”李静说,“他是苏雨薇的表舅。”
表舅?
“你不知道?”李静看着我,“王主任是苏雨薇妈妈的堂弟。苏雨薇能进教务处当助理,就是王主任安排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
怪不得申诉一直没进展。怪不得苏雨薇有恃无恐。怪不得王主任接电话时那种态度。
“那怎么办?”我问。
“难办。”李静摇头,“王主任在教务处十几年,根基深。除非校长出面,否则他压着不办,谁也没办法。”
校长。
我想起毕业典礼上,校长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离我很远。
我一个普通学生,怎么让校长出面?
“不过,”李静又说,“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校长最近在抓学风建设,对弄虚作假的事很反感。如果你能找到证据,证明你确实参加了考试,也许能直接捅到校长那里。”
证据。
还是证据。
我需要证据,但我没有。
走出实验室,天阴了,要下雨。我走到教学楼,在302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我在这里考试。
现在,教室空着,桌椅整齐。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黑漆漆的,坏了。
监考老师,一男一女,长什么样我已经记不清。
签到表,在苏雨薇手里。
我能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周雯。
“郭晨,欧洲大学那边来邮件了。”
“怎么说?”
“他们对你很感兴趣,但缺考记录还是concern。他们希望看到申诉结果,再决定是否发。”
“申诉没结果。”
“我知道。”周雯顿了顿,“但你不能等。我建议你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写一封正式说明信,附上你能找到的所有证据——比如你考试那天的行程记录,手机定位,或者有没有同学能证明你去考试了。”
行程记录?手机定位?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三个月前。那天我拍了张自拍,在教室走廊。照片上有时间水印:2023年3月16日,下午2:15。
考试是下午2:30开始。
我继续翻。那天我还拍了试卷,但拍的是题目,没拍自己。后来删了。
微信聊天记录呢?我查了那天和别人的聊天。下午2:20,我发给刘涛:“进考场了,信号屏蔽,考完聊。”
刘涛回:“加油。”
我截图。
还有,支付宝付款记录。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刷了卡,时间12:47
这些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我那天的活动轨迹,但不能直接证明我参加了考试。
“还有,”周雯说,“你去找那天的监考老师。男老师姓赵,女老师姓孙。孙老师是文学院的,人挺好,也许她记得你。”
“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去文学院办公室。问了一圈,找到孙老师的办公室。
敲门。
“请进。”
孙老师四十多岁,戴眼镜,正在批作业。
“孙老师好,我是社会学专业的郭晨。”
她抬头看我:“有事吗?”
“我想问一下,三个月前,《艺术鉴赏》选修课的考试,是您监考的吗?”
她想了一下:“好像是。怎么了?”
“我参加了那场考试,但被记为缺考。我想问问,您还记得我吗?”
孙老师皱起眉:“缺考?那天缺考的人不多,我应该有印象。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摇头:“不记得。那天考试人很多,我不一定每个人都记得。”
“但监考记录上,应该记了缺考名单。”她说,“我没记你有缺考。”
“监考记录在哪?”
“交到教务处了。”孙老师看着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教务处的事,我不好多说。但如果你确实考试了,我建议你去找当时的另一个监考老师,赵老师。他是教务处的,也许知道更多。”
“谢谢孙老师。”
“不客气。祝你好运。”
走出办公室,雨已经下起来了。我没带伞,淋着雨走。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赵老师是教务处的,也是王主任的下属。
他会帮我吗?
大概率不会。
但我得试试。
回到宿舍,刘涛在等我,脸色难看。
“晨子,我打听清楚了。”他说,“你的申诉材料,被王主任压在抽屉里,根本就没往上交。”
果然。
“而且,”刘涛咬着牙,“苏雨薇在到处说,你是因为旷考被记缺考,还说你为了毕业证到处托关系,找院长,想走后门。”
“她爱怎么说怎么说。”
“你不气?”
“气有用吗?”我换下湿衣服,“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证据,或者让申诉材料被正常处理。”
“怎么拿证据?”刘涛问,“监控坏了,签到表在苏雨薇手里,监考老师不记得你。你还能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开电脑。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说,“考试那天,我前排坐了个女生,穿红色外套。她手机响了,震动很大,监考老师过去提醒她。我当时看了她一眼,她有点尴尬。”
“所以呢?”
“所以,她可能记得我。”我说,“因为监考老师走过去时,我也抬头看了,和那个女生对视了一眼。”
“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记得一点。”我打开学校论坛,发了个帖子:“寻人:日下午《艺术鉴赏》考试,坐在第三排穿红色外套的女生,有事相询,请联系我。”
附上联系方式。
“希望渺茫。”刘涛说。
接下来两天,帖子沉了,没人联系我。倒是有几个看热闹的回复:“楼主是不是想搭讪?”“考试过去三个月了,谁还记得?”
我每天刷新,每次都失望。
第三天,帖子突然被顶了上来。有人回复:“我知道是谁,是英语系的张薇。她确实喜欢穿红色外套。”
我立刻私信那人:“能给我她的联系方式吗?”
那人发来一个微信号。
我加了,备注:“关于日艺术鉴赏考试的事”。
一小时后,通过了。
“你是?”对方问。
“我叫郭晨,社会学专业。日下午艺术鉴赏考试,我坐在你后面。你穿红色外套,手机响了,记得吗?”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记得。怎么了?”
“我被记为缺考了,但我那天确实考试了。我想问问,你对坐在你后面的人有印象吗?”
又沉默。
然后她说:“我有点印象。你穿灰色卫衣,戴黑框眼镜,对吧?”
我心跳加速。
“对!”
“你当时还借了我一支笔,我的笔没水了。”
“对!我想起来了!”
考试中途,她的笔突然写不出了,急得挠头。我把备用笔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
“你真的考试了。”张薇说,“我还记得你提前交卷,走的时候还对我笑了笑。”
“你能帮我作证吗?”我问。
“可以。但我只能说我记得你考试了,不能证明签到表的事。”
“这就够了!”我说,“有证人,申诉就有希望。”
“需要我写证明吗?”
“需要!太感谢了!”
张薇写了一份书面证明,描述了她记得的细节:我穿什么衣服,坐在哪,借笔,提前交卷。她签了名,拍了照发给我。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祝你申诉成功。”
拿到证明,我立刻去找徐院长。
“院长,我找到证人了。”
徐院长看了证明,点点头:“有证人就好办。我带你去找校长。”
“现在?”
“现在。”
我跟着徐院长去行政楼。路上,徐院长说:“校长是我大学同学,人很正直。你把情况如实说,他会处理的。”
校长办公室在顶楼。秘书通报后,我们进去。
校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在看文件。
“老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笑着说。
“来给你添麻烦。”徐院长把我推上前,“这是我学生,郭晨。他有事想向你反映。”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递上张薇的证明,还有我那天的时间线记录。
校长听完,眉头皱起来。
“缺考记录有问题?”
“是。”我说,“我参加了考试,但被记为缺考。申诉材料被压在教务处,一直没处理。”
“谁压的?”
“王主任。”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让王主任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王主任来了。看见我,他脸色一变。
“校长,您找我?”
“郭晨的申诉材料,是你处理的?”校长问。
“是。但还在审核中……”
“审核了多久?”
“这个……按规定要一个月……”
“一个月早过了。”校长声音沉下来,“材料为什么没上报?”
王主任额头冒汗:“我……我正准备上报……”
“准备多久了?”校长盯着他,“王主任,你是教务处老人了,应该知道学校对学风问题的重视。如果有学生反映情况,必须及时处理。你这是在干什么?”
“校长,我……”
“别说了。”校长摆摆手,“把材料拿来,现在。”
王主任脸色发白,出去了。十分钟后,他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来。
校长翻看申诉材料,又看了张薇的证明,然后抬头看我:“郭晨,你先回去。这件事,学校会调查清楚。”
“谢谢校长。”
走出办公室,我松了口气。
徐院长拍拍我肩膀:“应该没问题了。校长最讨厌这种弄虚作假的事。”
“谢谢院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找到了证人。”徐院长说,“不过,这件事可能不会很快出结果。调查需要时间,而且涉及到教务处的人,要按程序走。”
“我明白。”
回到宿舍,我把情况告诉刘涛。刘涛一拍大腿:“牛逼!终于有人治他们了!”
但我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申诉就算成功,也需要时间。而留学申请的结果,等不了太久。
晚上,周雯发来微信。
“欧洲大学那边又催了,问申诉进展。我回复说正在处理。但他们要求最晚下周五前有结果,否则可能取消你的申请资格。”
下周五。
还有七天。
七天,学校能调查清楚吗?
只能等。
第二天,我去图书馆复习托福。刚坐下,就看见苏雨薇和韩东走进来。他们手牵手,有说有笑,在对面桌子坐下。
韩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在说:看,你还在挣扎,我们已经赢了。
苏雨薇也看见我了,眼神冷淡,然后转过头,跟韩东小声说话。
我低头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力材料在耳朵里嗡嗡响,但脑子里全是他们刚才的笑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
凭什么他们毁了我的前途,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薇发来的。
“郭晨,今天教务处有人找我,问我证明的事。我说了实话。他们问得很细,好像很重视。”
“谢谢。”
“不客气。对了,我还想起一件事。考试那天,苏雨薇来过考场。”
我猛地坐直。
“什么时候?”
“开考前几分钟。她跟监考的赵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你确定?”
“确定。她穿白色连衣裙,我记得很清楚。”
白色连衣裙。
苏雨薇确实有一条白色连衣裙,她很喜欢。
开考前几分钟,她去找赵老师。然后,我的签到表上没有名字。
这是巧合吗?
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徐院长。
徐院长说:“我会跟校长反映。”
两天后,校长办公室再次叫我过去。
这次,王主任也在,还有赵老师,苏雨薇。
苏雨薇脸色苍白,站在那儿,手在发抖。
“郭晨,”校长说,“根据调查,考试当天,苏雨薇确实去找过赵老师。赵老师承认,苏雨薇跟他说,你因为生病请假,不参加考试了。”
我看向赵老师。
赵老师低着头:“是……苏雨薇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在监考记录上记了你缺考。”
“那你为什么不核实?”校长问。
“我以为……她说的是真的。”赵老师声音越来越小,“她当时是教务处助理,我以为她核实过了。”
“胡闹!”校长拍桌子,“学生是否参加考试,怎么能凭一句话就定?”
赵老师不敢说话。
校长看向苏雨薇:“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雨薇哭了:“校长,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郭晨确实没来考试,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校长冷笑,“张薇的证词怎么说?郭晨的行程记录怎么说?还有,签到表上的笔迹鉴定,显示有几个名字是你代签的。这怎么解释?”
苏雨薇说不出话,只是哭。
王主任想开口:“校长,雨薇还年轻,可能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校长看着他,“王主任,你包庇亲属,压着申诉材料不报,这又是一时糊涂?”
王主任也闭嘴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苏雨薇的抽泣声。
校长看着我:“郭晨,这件事,学校会给你一个交代。你的缺考记录会撤销,成绩会按实际考试分数录入。相关责任人,学校会处理。”
“你先回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能听见里面传来校长的训斥声。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靠在墙上。
终于。
终于等到了。
缺考记录撤销,成绩恢复。我可以毕业了。
留学申请的最大障碍,没了。
手机震了,是周雯。
“郭晨!欧洲大学来邮件了!他们收到学校的澄清说明,决定给你!全额奖学金!你被录取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蹲在楼梯口,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
四年了。
四年大学,起早贪黑,拼了命学习,就为了有个好未来。
差点,就被毁了。
现在,终于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往前跨了一大步。
欧洲,全奖,研究生。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给周雯回消息。
“谢谢周老师。”
“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周雯说,“准备材料吧,签证,体检,机票。时间很紧。”
“明白。”
我走出行政楼,阳光很刺眼。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像洗过一样。
回到宿舍,刘涛正打游戏,看见我,摘下耳机。
“咋了?眼睛红红的。”
“申诉成功了。”我说,“缺考记录撤销,成绩恢复。”
“卧槽!牛逼!”刘涛蹦起来,“那毕业证没问题了?”
“没问题了。”
“留学呢?”
“录取了。全奖。”
刘涛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抱住我:“操!晨子!你他妈太牛逼了!”
我也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涛子,谢谢你。”
“谢个屁!”刘涛松开我,眼睛也红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去校外的小馆子吃饭。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刘涛一直说,一直笑,比我还高兴。
“晨子,你什么时候走?”
“签证下来就走,大概两个月后。”
“那毕业典礼你还能参加。”
“嗯。”
“到时候,你穿上学士服,拿着毕业证,气死苏雨薇和韩东。”
我笑笑,没说话。
苏雨薇和韩东。
他们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天,缺考记录撤销的通知正式下发。班级群里,辅导员发了公告,说教务处工作失误,已更正郭晨同学的成绩。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有人发:“恭喜郭晨!”
“恭喜!”
“太好了!”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关掉群聊。
下午,我去教务处办成绩单更新。这次是另一个老师接待,态度很好。
“郭同学,新的成绩单已经录入了,这是盖章的。”
我接过成绩单。最后一行,《艺术鉴赏》,成绩:85分。
看着那个数字,我松了口气。
走出教务处,在门口碰见苏雨薇。
她眼睛肿着,像是哭过。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
没说话。
也好。
从此是路人。
晚上,我收到韩东的微信——他又换了个号加我。
“郭晨,恭喜你。”
我没回。
他又发:“雨薇知道错了,她也是一时糊涂。你能不能……跟校长说说,别处分她?”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可笑。
当初毁我前途时,怎么不想想后果?
现在知道怕了?
我回:“按规定处理。”
然后拉黑。
删除。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异常顺利。
成绩单更新后,我寄给了欧洲大学。收到确认邮件,对方说正在处理入学手续。
托福考试,我考了105分,够了。
签证材料准备齐全,预约了面签时间。
徐院长的项目顺利结题,他给我写了推荐信,很详细,很正面。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件事,让我有点不安。
苏雨薇和韩东,安静得有点反常。
按照苏雨薇的性格,她不会这么轻易认输。韩东也不会。
他们在谋划什么?
我问刘涛。
“管他们呢,反正你快走了,他们能怎样?”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一周后,我知道了答案。
那天,我去图书馆还书,听见两个女生在议论。
“听说了吗?韩东的出国黄了。”
“为什么?”
“好像是他之前发表的论文有问题,涉嫌抄袭。被举报了,学校在调查。”
“真的假的?”
“真的。他导师都气疯了,说不认他这个学生了。”
“那苏雨薇呢?”
“苏雨薇也惨。她保研资格被取消了,因为滥用职权,记过处分。而且,王主任也被调离教务处了。”
“活该。”
我站在书架后面,没出声。
韩东论文抄袭?被举报?
谁举报的?
也不关心。
至于苏雨薇,那是她应得的。
走出图书馆,我给周雯打电话。
“周老师,签证预约在下周三,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材料我都看过了,齐全。”周雯说,“对了,欧洲大学那边发来了课程安排,你看看。另外,他们提供接机服务,你到的时间发我,我帮你安排。”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壁纸是我爸我妈的合影。他们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得有点拘谨,但眼神很亮。
我给他们打了电话。
“妈。”
“晨子啊,吃饭没?”
“吃了。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申请上国外的研究生了,全奖,不用花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抽泣声。
“真的。”
“哎呀,哎呀……”她说不出来话,把电话给了我爸。
我爸接过电话,声音也有点抖:“晨子,好,好,真好。”
“爸,等我过去安顿好了,接你们来玩。”
“不用,不用,你好好学,别惦记家里。”我爸说,“钱够不够?爸再给你寄点?”
“够了,奖学金够用。”
“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这座城市,我待了四年。
哭过,笑过,爱过,恨过。
现在,要离开了。
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新的开始,新的生活。
期待一个,没有苏雨薇,没有韩东,没有缺考记录的,新的世界。
晚上,刘涛拎着啤酒回来。
“晨子,庆祝一下!你马上要飞黄腾达了!”
我们坐在宿舍阳台,开了啤酒。夏天的风,吹过来,有点热,但舒服。
“涛子,你工作找得怎么样?”
“签了,老家一个国企,还行。”刘涛喝了一口,“以后你回来,记得找我喝酒。”
“一定。”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洋鬼子要是欺负你,别怂,干他丫的。”
“还有,”刘涛看着我,“到了那边,找个洋妞,气死苏雨薇。”
我笑了:“你他妈喝多了。”
“没喝多。”刘涛也笑,“晨子,我是真替你高兴。你这一路,太不容易了。”
是啊,太不容易了。
但都过去了。
现在,新的路在脚下。
我举起啤酒罐。
“涛子,敬你。”
“敬我啥?”
“敬兄弟。”
“行,敬兄弟!”
啤酒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像玻璃破碎的声音。
也像,新的开始的声音。
第四章:毕业典礼
苏雨薇被取消保研资格的消息,是在毕业典礼前一周正式公布的。
公告贴在教务处楼下,白纸黑字,写着“因滥用职权,造成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取消苏雨薇同学保送研究生资格,给予记过处分”。
围观的人很多。
我路过时,听见议论声。
“真没想到,平时看着挺文静的。”
“听说她为了整前男友,把人家选修课记缺考。”
“活该,这种人心术不正。”
我没停留,径直走过。
她怎么样,已经与我无关。
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郭晨。”是苏雨薇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满意了?”
“我被取消了保研,记过处分,档案里会留一辈子。”她声音发抖,“你高兴了?你报复成功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学校的规定,不是我的报复。”
“少装!”她突然尖声,“就是你!你去找校长,你举报我!现在韩东的论文也被举报了,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不是。”
“我不信!”她哭起来,“郭晨,你怎么这么狠?我们好歹好过,你就这么恨我?”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曾经,她的一滴眼泪就能让我心疼半天。
现在,只觉得吵。
“如果你打电话只是为了说这些,我挂了。”
“等等!”她吸了吸鼻子,“郭晨,我求你。你去跟校长说说,让他撤销处分。我……我可以跟韩东分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苏雨薇,”我说,“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我打断她,“从你改我缺考记录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完了。不只是恋人做不成,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了。”
“你就这么绝情?”
“是你先绝情的。”
“我……”她语塞,然后又开始哭,“郭晨,我怎么办?我爸妈知道了,他们会打死我的……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你说话啊!”她喊,“你帮帮我!求你了!”
“我帮不了你。”我说,“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然后,挂了电话。
拉黑号码。
删掉通话记录。
抬头,天很蓝。
阳光刺眼。
我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签证下来了。
护照上贴了签证页,有效期一年。我拍了照,发给周雯。
她回:“恭喜。机票订了吗?”
“订了,下个月五号。”
“好。到了那边,有接机的人联系你。另外,学校宿舍申请好了,单人间,条件不错。”
“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是啊,应得的。
用四年拼命努力换来的。
用无数个熬夜复习的夜晚换来的。
用差点被毁掉的前程换来的。
现在,终于到手了。
晚上,刘涛帮我打包行李。
“晨子,这些东西你都带吗?”他指着那堆专业书。
“不了,寄回家吧。”
“衣服呢?”
“带几件,剩下的也寄回家。”
刘涛蹲在地上,帮我叠衣服。叠着叠着,他突然停住了。
“晨子,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得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
刘涛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到了那边,常联系。”
毕业典礼前一天,学校发通知:明天上午九点,体育馆集合,穿学士服。
学士服是租的,我试了试,有点大,但还行。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黑色学士袍,戴着学士帽,像个真正的大学生。
但只有我知道,这身衣服,差点穿不上。
手机震了,是徐院长。
“郭晨,明天典礼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
“好的院长。”
毕业典礼当天,天气很好。
体育馆里坐满了人。家长席上,我爸我妈也来了。他们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坐在那儿,一直朝我挥手。
我坐在学生席,位置靠后,但能看到主席台。
校长致辞,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苏雨薇原本是代表之一,但现在取消了。换了个男生上台。
发言很官方,很励志。
但我没仔细听。
我在想,等会儿怎么跟我爸我妈说留学的事。
他们只知道我考上研究生,不知道是出国,更不知道是全奖。
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典礼进行到颁发毕业证环节。按学院顺序上台,校长握手,领证,拍照。
到我们学院了。
我跟着队伍上台。
走到校长面前时,他看着我,笑了笑。
“郭晨,恭喜。”
他跟我握手,把毕业证递给我。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四年,就为了这一本。
我接过,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
回到座位,翻开毕业证。照片上的我,有点严肃,但眼神很亮。
爸,妈,我毕业了。
典礼结束,人群涌出体育馆。我爸我妈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赶紧跑过来。
“晨子!”我妈拉着我手,“毕业了,毕业了……”
她眼眶红了。
我爸站在旁边,笑,一直笑。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考上的研究生,是国外的。”
我爸我妈愣住了。
“国外?”
“对,欧洲,全奖,不用家里花钱。”我说,“下个月就走。”
我妈手抖了一下:“这么远?”
“一个人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掉下来。
“好,好,有出息。”她抹眼泪,“我儿子有出息。”
我爸也抹眼睛,但没说话,只是拍我肩膀。
拍得很重。
下午,我去徐院长办公室。
他正在泡茶,见我来了,示意我坐。
“郭晨,明天就离校了?”
“嗯,后天回家,待几周,然后走。”
“好。”他递给我一杯茶,“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您说。”
“韩东论文抄袭的事,是你举报的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徐院长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你。但韩东认为是,苏雨薇也认为是。”
“所以呢?”
“所以他们可能会找你麻烦。”徐院长看着我,“尤其是韩东。他出国的事黄了,工作也没着落,现在恨你恨得牙痒痒。”
“我没做,不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徐院长说,“你马上要走了,别在这最后关头出事。”
“我明白。”
“另外,”徐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沓钱。
“院长,这……”
“项目奖金。”他说,“你做得不错,这是你应得的。出国用钱的地方多,拿着。”
我捏着信封,很厚。
“谢谢院长。”
“别谢。”他摆摆手,“到了那边,好好学习。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
“一定。”
离开院长办公室,我走在校园里。
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
路过教学楼,路过图书馆,路过操场,路过食堂。
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
好的,坏的。
甜的,苦的。
现在,都要告别了。
回到宿舍,刘涛已经收拾好了他的东西。宿舍空了一半,有点冷清。
“晨子,我明天一早的车。”他说。
“我后天。”
“那……今晚最后聚聚?”
“好。”
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烧烤店。点了啤酒,烤肉,聊到半夜。
聊大一刚来时,谁也不认识谁。
聊大二一起逃课打游戏。
聊大三为考研还是工作发愁。
聊大四,聊分手,聊缺考,聊申诉,聊留学。
“晨子,”刘涛喝多了,脸通红,“以后你牛逼了,别忘了我。”
“不会。”
“苟富贵,勿相忘。”
“好。”
结账时,老板认出了我们。
“毕业了?”
“嗯。”
“这顿我请。”老板笑,“以后常回来。”
“谢谢老板。”
走出烧烤店,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油烟味。
我们并肩走回学校。
路上,刘涛唱起了歌。
跑调,但很大声。
我没笑,跟着唱。
到宿舍楼下,碰见了韩东。
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抽烟。
看见我们,他扔掉烟,走过来。
“郭晨。”
我停下。
刘涛挡在我前面:“干嘛?”
韩东没理他,看着我:“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就几句话。”
我看他一眼。他脸色不好,黑眼圈很重。
“说吧。”
刘涛想说话,我摆摆手。
“去那边。”韩东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我们走过去。路灯的光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论文举报的事,是不是你干的?”韩东直接问。
“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
韩东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我信你。”他说,“但苏雨薇的事,是你举报的吧?”
“她的事,学校调查的,不是我举报的。”
“但如果不是你找校长,也不会闹这么大。”
我没说话。
“郭晨,”韩东声音低下来,“你知道我为了出国,准备了多久吗?三年。从大二开始,我就联系导师,发论文,考语言。现在全黄了。”
“那是你的事。”
“对,我的事。”他点点头,“但我他妈不甘心。”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是谁举报的。”韩东看着我,“你帮我问问,行吗?我不会怎么样,就想知道是谁。”
“我帮不了你。”
韩东不笑了。
“郭晨,”他说,“你别太得意。出国了又怎样?全奖又怎样?你这种人,到了国外也是底层。”
我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走了。”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苏雨薇怀孕了。”他说。
我一愣。
“我的孩子。”韩东笑了,有点惨,“现在我没出国,她没保研,还怀孕了。你说,我们是不是挺配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来,我们俩都有大好前途。”他接着说,“现在,全毁了。你满意了?”
“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选择?”韩东冷笑,“郭晨,你装什么清高?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怎样?”我打断他,“如果不是我,你们就会一帆风顺?如果不是我,你们就不会做那些龌龊事?”
韩东不说话。
“韩东,”我说,“你们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们自己。苏雨薇滥用职权,你论文抄袭。这都是你们自己选的。别把责任推给别人。”
他站着,一动不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瘦长的鬼。
“郭晨,”他最后说,“我祝你一路顺风。”
语气很怪,不像祝福,像诅咒。
我没回,转身走了。
刘涛在宿舍楼下等我。
“没事吧?”
“没事。”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们上楼。宿舍里,打包好的箱子堆在墙角。
明天,这里就空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
刘涛突然说:“晨子,我还是觉得,论文举报的事,可能是李静学姐。”
我一愣。
“为什么?”
“我听说,韩东之前抢过她男朋友的项目,两人有仇。”刘涛说,“而且,李静学姐对你特别好,可能是想帮你出气。”
我想了想。
有可能。
但无所谓了。
“睡吧。”我说。
第二天一早,刘涛走了。
我送他到校门口,他上车,朝我挥手。
车开远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转身回宿舍。
宿舍空了。刘涛的床铺只剩木板,我的床铺也只剩床垫。
下午,我去快递点寄行李。两个大箱子,寄回家。
然后,去教务处办离校手续。
在教务处门口,又碰见苏雨薇。
她一个人,拎着个袋子,看见我,停住了。
我们四目相对。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肿着。
“郭晨。”她先开口。
“嗯。”
“明天走?”
“后天。”
她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声音很小,“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该做那些事。”
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
她没管。
“韩东说,我们以后就在老家找工作,把孩子生下来。”她说,“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我还是没说话。
“郭晨,”她看着我,“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着迷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疲惫和悔恨。
“不能。”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
“但,”我接着说,“我也不恨你了。”
她看着我。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我说,“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以后,别再见了。”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
但这次,我没安慰她。
我绕过她,走进教务处。
办完离校手续,走出行政楼。
天很蓝,云很白。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明天回家。”
“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
挂掉电话,我走到操场。
最后一次。
在跑道上走了一圈。
想起大一军训,在这里站军姿,晕倒。
想起大二体测,跑一千米,差点断气。
想起大三晚上,和苏雨薇在这里散步,她挽着我的手。
现在,都过去了。
离开操场,走到校门口。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待了四年的地方。
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食堂。
再见。
然后,转身,离开。
没回头。
第二天,我坐火车回家。
车上,收到周雯的微信。
“郭晨,机票确认了,下个月五号,北京飞巴黎。到巴黎后转机。接机的人联系方式发你。”
“谢谢周老师。”
“另外,学校那边,需要你提供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公证。你回家后尽快办。”
“好。”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
离家越来越近。
离家,也越来越远。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跑过来。
“回来了!”
“嗯。”
我爸在屋里,桌上摆了一桌菜。
“快吃,都是你爱吃的。”
吃饭时,我把留学的事详细说了。
我爸我妈听着,一直笑。
“我儿子真有出息。”
晚上,躺在我自己的床上。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着我中学的课本。
墙上贴着地图,我从小就看。
现在,我要去地图上那个很远的地方。
有点怕。
但更多是期待。
在家待了两周,办好了公证,买了些出国用的东西。
临走前一天,我妈一直在收拾行李。
“这个带上,那边冷。”
“这个也带上,万一用得上。”
“钱够不够?妈再给你塞点。”
“够了,妈。”
晚上,她坐在我床边,抹眼泪。
“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
“别舍不得花钱,身体要紧。”
“嗯。”
“常给家里打电话。”
“嗯。”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摸摸我的头。
“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
被逼着长大了。
第二天,我爸送我去机场。
进安检前,他拍拍我肩膀。
“好好学。”
“嗯。”
“别惦记家里。”
“嗯。”
“走吧。”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
回头,我爸还站在那儿,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
然后,转身。
不再回头。
登机,起飞。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欧洲。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海。
想起四年前,我爸送我去大学。
也是这样,坐火车,一路向北。
那时,我满怀憧憬。
现在,我满身伤痕,但也满心希望。
飞机上,我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的群。
群里在发毕业照。
有人@我:“郭晨,到了国外记得发照片!”
我回:“好。”
然后,关掉手机。
飞机继续飞。
我闭上眼睛。
想起苏雨薇,想起韩东,想起刘涛,想起徐院长,想起周雯。
想起那张缺考记录。
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
所有的一切,像电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定格在我爸我妈的脸。
爸,妈,我会好好的。
飞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的早上。
我打开手机,收到周雯的微信。
“到了吗?”
“到了。”
“接机的人举着牌子,在出口等你。”
“好。”
拖着行李走出通道,果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郭晨?”
“是。”
“欢迎。我是学校的司机,大卫。车在外面。”
他帮我拿行李,我们走出机场。
外面,天很蓝,空气很凉。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面孔。
但我没有害怕。
反而,有种解脱。
终于,开始了。
新的生活。
新的我。
车子开往学校。路上,大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介绍这座城市。
“这里很美,你会喜欢的。”
“嗯。”
到学校,办好入住,进了宿舍。
单人间,很小,但干净。
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
我放下行李,坐在床上。
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我妈。
“到了,宿舍很好。”
很快,她回:“好,照顾好自己。”
然后,我打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是欧洲大学发来的。
“欢迎加入我们的项目。课程下周开始,请按时参加。”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真的,开始了。
晚上,我一个人去学校食堂吃饭。
饭菜很怪,但能吃饱。
吃饭时,听见旁边桌的学生在聊天,说的是听不懂的语言。
突然,有点孤独。
但很快,又释然。
孤独,总比被背叛好。
总比被陷害好。
吃完饭,我走到学校旁边的河边。
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光。
很美。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
想起家乡的小河,也是这样,在夕阳下泛光。
但那条河,已经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回不去了。
手机震了。
是刘涛。
“晨子,到了吗?”
“到了。”
“怎么样?”
“很好。”
“那就好。对了,跟你说个事。”
“啥事?”
“苏雨薇和韩东,分手了。”
我一愣。
“为什么?”
“韩东家里知道她怀孕,不同意,逼着打掉了。”刘涛说,“然后韩东找了个工作,去南方了。苏雨薇一个人留在老家,听说在商场当售货员。”
我没说话。
“活该。”刘涛说,“这就是报应。”
报应吗?
也许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觉得很痛快。
反而,有点悲哀。
为苏雨薇悲哀。
为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悲哀。
为那个曾经相信爱情,相信未来的自己悲哀。
但都过去了。
“晨子,”刘涛说,“你往前看,别回头。”
“嗯。”
“好好混,混出个样来。”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河水。
夕阳落下去了,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
我站起来,往回走。
路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郭晨,我是苏雨薇。我知道我不该再联系你,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祝你一切顺利。”
我看着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
拉黑号码。
继续往前走。
不再回头。
回到宿舍,打开电脑。
开始预习下周的课程。
新的生活,开始了。
我要好好过。
为了我爸我妈。
为了那个差点被毁掉的自己。
为了,不再被任何人轻易践踏的未来。
窗外,星星亮了。
很多,很亮。
像无数个希望。
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上一篇:米兰app官方网站 这辈子认定你,爱不变!想和你朝朝暮暮,一起在红尘变老
下一篇:没有了

备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