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新闻客户端周永章

小岛松树被寒风刮得低下头,东海海面上卷起层层白浪花。那天晚上,战友群传来著名指书画家尹向东突发脑溢血逝世的噩耗,我震惊与悲恸难抑,久久不能入睡,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海岛军营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尹向东,号指陀,1947年生于浙江绍兴嵊州市,自幼酷爱书法。1968年入伍至舟山嵊泗县花鸟岛,因表现突出且身怀书法特长,不久便被选送南京艺术学院深造,师从齐白石弟子陈大羽、康有为弟子肖娴(后任中国书协副主席)等书画大师。毕业后回舟山部队历任团政治处文化干事、师政治部宣传科副科长等职,从军20余年,其中18个春秋扎根舟山海岛军营。他利用业余时间创作的海岛风情指墨书画,多次在军内获奖。

尹向东指墨书画作品。
题写“菜园隧道”
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我是嵊泗守备区政治部宣传科干事,与时任文化科副科长尹向东同在一幢楼办公,机关干部下部队有时同在一个工作组,彼此结下深厚战友情。此时他的指墨书法在军地已颇具名气,重大活动必有他的墨宝;每逢春节前,他熬夜为官兵和群众写春联,常供不应求。
“菜园隧道”是嵊泗县改革开放后修建的首座民用通车隧道,旨在缩短菜园城区与基湖沙滩景区及全岛的交通距离。1980年初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在部队礼堂观看纪念舟山解放30周年文艺节目彩排时,司令部作训科长匆匆前来转告:县重点工程指挥部请他题写隧道名。虽非部队命令,但尹向东仍当作战斗任务对待。
他放弃临摹字帖的稳妥方案,选择创作具海岛特色的字体。依据“师法自然”古训,以右手小指代笔:“菜”字中间几点,如“激浪撞礁”“飞珠玉跳”;“园”字化方为圆,具铁石兀立之感;“道”字里的“首”,形似黄龙岛风动石,奇中取正;更将守岛官兵建造嵊泗洛华大桥时的精气神融入其中,使四字兼具金钩铁戈之韵。
交稿后,地方送来5斤海蜇皮作为润笔费,廉洁自律的尹向东当即转赠机关士兵伙房。通车典礼上,红绸拉开,“菜园隧道”题字赢得满堂喝彩。令人遗憾的是,因当时决策者省工省时,题字未留名款日期,成为他一生唯一佚名指墨书法。晚年他坦言:“当年身为现役军官,满脑都是为人民服务,从未想过名利。愿这‘佚名’石刻成为海岛军民心魂的依托。”
小岛石书人
1982年初春,驻嵊泗岛某部大礼堂文化橱窗新增“海石书”板块,各种奇形怪状的五色海石上题有格言警句、名胜名称、海岛礁石等内容,书体飘逸,吸引大批官兵群众驻足观看。这便是尹向东的杰作。
5年前,他在炮连蹲点时,与退伍老兵在海滩散步,被五光十色的海石吸引。洗净打磨后,他在石上题写“乐在天涯”等小字,制成的纪念品让老兵爱不释手。自此,他与海石书结下不解之缘,周末假日常去海滩寻“宝”,每日坚持练书法一小时,无笔墨时便以指代笔蘸水在桌凳上练习,米兰app官方网站凭“水滴石穿”精神练就指墨绝活。
“大海是雕塑家,海石经千年海浪冲刷各具神韵,稍加点缀便可小中见大。”尹向东即兴赋诗:“拳拳东海石,块块玲珑玉,岛小天地大,壮心书环宇。”我和报道员崔可嘉采写的《小岛石书人》被《浙江日报》《人民前线》刊发;其《山海奇观》《云涛》等海石书作品也登上《解放军报》。开国上将、时任中央军委常委兼解放军总参谋长杨得志来舟山部队视察时,饶有兴趣地观看了海石书作品展览后,称他为“军中海石书第一人”。
我调离嵊泗前夕,尹向东精选了一块乳白色海石,在两侧题写上“一亭俯流水,万竹引清风”“天风海水白云间”的名句相赠。这件珍品我珍藏至今,成为我们情谊的纽带。

尹向东当年送给作者的艺术品。
艺不惊人誓不休
分别后,尹向东一度赴南京军区文化部帮忙,1985年底部队整编时调至绍兴军分区政治部工作,转业地方后仍勤学不辍。他常说:“书画是心灵的写照,技巧只是载体,气势、境界与生活积累才是根本,胸中有丘壑,指下方能秀山川。”
退休后,他全身心投入指墨书画的研究创作,每周有新作品问世,并著有《指书与指画》《中国指画在浙江》等专著。其书画作品以指代笔,墨韵灵动,构图精巧,色彩点睛,被同行誉为“朴拙野趣与深厚功力兼具的佳作”。上世纪90年代末,作品被上海电视台《天下第一》栏目推介;2011年,他作为央视《写意人生》特约嘉宾接受采访,其指墨书画艺术专题片在全国历史文化名城和美国斯科拉电视网、日本熊猫电视台播出。
作为嵊州市指墨书画非遗传承人,他长期致力于书法普及,在多所学校和艺术机构任教。2006年,他与8位幼儿园小朋友合作的指画《喜上梅梢》等作品现场拍卖,所得款项全部捐献山区贫困学校。
情系舟山和老部队
“不在舟山想舟山,老兵常思老部队!”这是尹向东退役后的肺腑之言。1998年,舟山警备区为支援地方建设,抽调部队赴绍兴等地执行通信光缆前期施工等任务期间,他第一时间带领当地书画界朋友慰问,现场表演指书画艺术。见梅雨季官兵穿着湿衣服施工,他连夜联系几家有锅炉房的企业,免费为官兵烘干换洗下来的施工服。面对部队领导的感谢,他说:“老兵帮老部队尽点绵薄之力,何足挂齿!”
多年来,尹向东随身携带《海石珠浪》作品集,在国内外交流时不忘推介舟山。2008年赴印尼参加15国书画表演时,他深情地说:“舟山群岛是我成长成才的地方,风光优美、古迹众多,值得一游。”2005年他重访嵊泗,看到40多年前题写的“菜园隧道”四字完好如初,欣喜地与村民游客合影。随后他撰写了《书写别样的海岛情怀》的回忆文章,入选《列岛记忆》一书,由北京方志出版社出版发行,吸引了更多人登岛观光。
{jz:field.toptypename/}斯人已逝,海天同悲。尹老虽已离去,但他的指墨书画艺术与高尚品格永存。当晚,我含泪在战友群写下悼念诗:“指墨为笔绘山河,苦练成痴岁月磨。书画传神动古今,留得清香满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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