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那一天,阿布扎比的阳光透过七星级酒店的防弹玻璃,镀在价值百万的紫檀木会议桌上,也镀在我的同声传译耳麦上。
我正以每分钟三百词的速度,将复杂的“多效蒸馏海水淡化技术”精准地切换为流利的阿拉伯语。
中东巨富法赫德先生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就在项目即将敲定的黄金时刻,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板罗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会议结束就去财务结算,公司不需要你了。
01
“……因此,我们的多效蒸馏方案,在热效率和抗结垢性能上,相较于传统的反渗透方案,具备无可比拟的长期运营优势。”
我的声音冷静、平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送入法赫德先生和他身后一众顾问的耳机里。
每一个专业术语,每一次语气的顿挫,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入这场价值数十亿的谈判中。
法赫德先生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窝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即将拍板的,是整个海湾地区未来十年最大的海水淡化基建项目。
而我,岑蔚,作为这场谈判中方首席口译,是连接两个商业帝国的唯一语言桥梁。
口袋里的手机,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发出短促的震动。
我维持着专业的姿态,眼睛盯着面前的文件,嘴里继续同步输出着中方技术总监的补充说明,左手却悄然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机身。
是老板罗靖。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在隔壁的休息室焦急地等待结果吗?
我用眼角的余光,在文件页面的遮挡下,瞥了一眼屏幕。
一行冰冷的文字,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我的视网膜。
“岑蔚,法赫德先生这边基本稳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会议结束就去财务结算吧,后面的项目跟进,公司会安排新人。合作愉快。”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
结算?
安排新人?
这行字的每一个偏旁部首,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篇我无法翻译的天书。
我为这个项目熬了三个月,几乎把所有的技术蓝图都刻进了脑子里,甚至能指出他们工程师自己都没发现的一个微小瑕疵。
现在,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刻,他要把我踢开?
而且,他还欠着我整整三个月的薪水和项目前期垫付。
我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灼热的铁锈味。
血液冲上头顶,耳麦里技术总监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法赫德先生的目光转向我,显然是等待我对刚才技术总监那段冗长发言的翻译。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因为这短暂的停顿,开始变得微妙。
罗靖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大概以为,我会在意这份“体面”,会在大局面前忍气吞声,等会议结束再去办公室里和他扯皮。
他以为,他拿捏住了我。
他错了。
我缓缓地,将戴在头上的森海塞尔同传耳麦摘下,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中方团队的人,包括那位还在滔滔不절的技术总监,都诧异地看着我。
罗靖更是从隔壁监控室的玻璃后投来询问和警告的目光。
法赫德先生眉头微蹙,用眼神询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自己面前的麦克风,不是同传频道,而是公共广播频道。
没有切换到阿拉伯语。
我用字正腔圆,清晰得足以让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听见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开口。
“各位,很抱歉打断会议。”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破了现场剑拔弩张又充满期盼的氛围。
中方团队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罗靖在隔壁房间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骇。
我无视他,目光直视着中方的首席代表,缓缓说道:
“就在刚才,我的老板,罗靖先生,通知我被解雇了。同时,贵公司还拖欠我长达三个月的翻译服务费和项目垫款。所以,从这一秒开始,我的翻译工作到此为止。”
“接下来,祝各位沟通愉快。”
02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我之前的话是手术刀,那这片寂静就是手术刀划开之后,暴露在空气中血淋淋的伤口。
时间仿佛被冻结,会议桌上蒸馏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都停止了滑落。
中方团队的几位高管,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错愕,到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愤怒和恐慌的惨白。
技术总监张着嘴,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他,此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隔着单向玻璃,我几乎能感受到罗靖那想要杀人的目光。
他大概正在疯狂地砸着桌子,或者无声地咆哮。
而天平的另一端,法赫德先生和他麾下的顾问团,则是一片全然的困惑。
他们听不懂中文,只能从这诡异的气氛和中方人员的表情中,嗅出一丝灾难的气息。
法赫德先生的首席助理,一位精明干练的黎巴嫩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用流利的英语,礼貌而坚定地问:“Miss Cen, is there a technical issue with the equipment? ”
我摇了摇头,同样用英语回答,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No, Mr. Samir. The equipment is perfect. The issue is… human. ”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中方首席代表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罗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极度扭曲的僵硬笑容,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来挽回局面。
“哈哈,各位,各位,一点小小的内部沟通问题,内部问题。”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向我走来,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岑蔚!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我的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A little internal miscommunication.”罗靖立刻换上英语,对法赫德先生鞠躬致歉,“So sorry for the interruption, Mr. Fahd. Our interpreter is a bit… emotional today. We can resume immediately. ”
“Emotional? ”法赫德先生重复了这个词,眉毛扬得更高了。
在中东的商业文化里,公开指责一个女性“情绪化”,尤其是在这种级别的商务场合,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
他没有理会罗靖,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语气严肃起来:“Miss Cen, I trust your professionalism, which you have demonstrated impeccably for the past three hours. I do not believe ‘emotion’ is the reason for this interruption. I require a clear explanation. ”
这句话,像一道圣旨,瞬间宣判了罗靖“内部沟通”说辞的死刑。
罗靖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迎着法赫德先生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这一次,我选择了阿拉伯语。
我的发音纯正,带着学者般的严谨,每一个词都掷地有声。
“尊敬的法赫德先生,中断会议,我深表歉意。但这关乎我的职业尊严,以及最重要的——商业诚信。”
我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淀下来。
“就在五分钟前,我的雇主,这位罗靖先生,单方面解除了我的服务合同。与此同时,他的公司拖欠我九十天的薪酬至今未付。一个在合作即将成功的瞬间,可以为了蝇头小利背弃核心合作伙伴的公司;一个连自己员工的合法劳动报酬都不能保证兑现的公司,您认为,他们能保证在未来十年,为一个数十亿的‘总包交钥匙工程’,兑现每一个技术承诺和维护条款吗?”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情绪的宣泄。
我只是用最冷静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提出了一个所有商人都无法回避的,致命的问题。
罗靖的脸,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法赫德先生脸上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严肃的,鹰隼般的审视。
他看向罗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髓深处的贪婪与谎言。
03
“她说谎!她在敲诈!”
罗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在短暂的失血状态后,他立刻切换到了攻击模式。
他用英语尖声叫道,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Mr. Fahd, don't believe her! She's trying to blackmail the company at this critical moment for a higher fee! This is a planned conspiracy! ”
他转过头,用中文对着身后的团队怒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跟法赫德先生解释一下,我们公司信誉卓著,从不拖欠任何款项!”
中方团队的几个人如梦初醒,纷纷用蹩脚的英语附和起来。
“Yes, yes, reputation… very good…”
“Never… never delay payment…”
场面瞬间变得像个闹剧市场。
我冷眼旁观,看着罗靖的独角戏。
我知道,他必须把我塑造成一个贪婪、恶毒、不择手段的形象,才能将他自己从“背信弃义”的泥潭里摘出来。
法赫德先生抬起一只手,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戛然而生。
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Mr. Luo,”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I dislike accusations. I prefer facts. ”
他转向我:“Miss Cen, you mentioned ninety days of unpaid salary. Do you have proof? ”
“Of course.”我平静地回答。
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我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动作行云流水。
在场的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我的动作。
罗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大概没想到我如此有备而来。
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我与罗靖公司所有往来的邮件、合同以及沟通记录。
“这是我们签订的服务合同,”我将屏幕转向法赫C德先生的方向,“上面明确规定了按月支付服务费,支付日期是每个月的最后一天。这是邮件记录,从两个月前开始,我每个月都按时发送了请款单和工作小结。这是我的银行流水,至今没有收到过贵公司一笔汇款。”
接着,我点开了另一个文件,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
“而这是罗靖先生在微信上对我的回复。第一次,他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让我‘体谅一下,都是自己人’。第二次,他说财务流程复杂,需要‘集团总部审批’。第三次,也就是上周,他干脆就不回复了。”
最后,我将那条决定性的解雇信息,放大,定格在屏幕中央。
铁证如山。
“Mr. Fahd,”我抬起头,直视着他,“As an interpreter, my creed is to be invisible, to be a perfect conduit. But when the conduit itself is being maliciously damaged, I have the responsibility to stop the flow of poison. ”
“Poison……”法赫德先生的助理萨米尔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罗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我这个看似温和的翻译,会如此缜密和决绝。
但他还没有输。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尽管比哭还难看。
“法赫德先生,我承认,我们在内部薪酬支付流程上,确实存在一些延误,这是我的管理失职,我会立刻解决。”他话锋一转,变得阴狠起来,“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她绑架整个项目的理由!一个合格的员工,不应该因为个人问题影响公司大局!”
他提高了音量,充满了道德审判的意味。
“而且,她已经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我们公司未雨绸缪,早就培养了新的翻译人才。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以及证明我们公司的实力,我立刻让我司的储备翻译接替工作!他会比岑蔚更年轻,更有活力,而且……更稳定!”
罗靖打了个响指,对着门外喊道:“小杰,进来!”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极度的紧张。
他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各位……各位领导好,”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叫罗杰,是……是新的翻译。”
罗靖得意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看到了吗?
我不是非你不可。
你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04
罗杰的出现,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勺冷水,瞬间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
中方团队的人看着这个明显怯场的年轻人,表情比刚才还要绝望。
而法赫德先生一方,则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于被侮辱的惊愕。
他们是来谈价值数十亿的项目的,对方却派出了一个像是刚毕业的实习生来担当核心沟通角色。
这已经不是专不专业的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This is your ‘new talent’? ”法赫德先生的助理萨米尔,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问道。
罗靖的老脸一红,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是的,罗杰是我们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名牌大学高材生,专业八级,非常有潜力!”他把罗杰推到台前,像一个推销劣质产品的销售员,“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我们公司一个机会。我们现在就可以继续刚才的技术讨论!”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是:岑蔚,你给我等着。
等我签下合同,看我怎么炮制你。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法赫德先生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同意。
他只是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目光,在我和那个叫罗杰的年轻人之间来回打量。
最后,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罗靖如获大赦,连忙指挥着技术总监继续。
技术总监擦了擦汗,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中文接着刚才的话题讲下去,只是语速明显放慢了许多,显然是在照顾新来的翻译。
罗杰紧张地戴上耳麦,拿起纸笔,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技术总监说:“刚才我们谈到,MED工艺的核心优势在于其出色的热能利用阶梯。我们的设计,通过七效蒸发器,可以将初始蒸汽的热能重复利用七次,极大地降低了吨水电耗……”
一段并不算特别复杂的技术陈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杰身上。
罗杰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结结巴巴地开始翻译:“The… the core… advantage of MED… is… uh… good use of heat. Our design… has seven… seven pots… to use the steam seven times… so… less water… less power…”
话音未落,法赫德先生身后的一位德裔技术顾问,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Seven pots? ”他用德语对身边的人低声说,“我的天,他以为我们在做德国炖肉吗?”
虽然声音很低,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格外刺耳。
罗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蒸发器”翻译成了“锅”,把“吨水电耗”翻译成了含糊不清的“更少的水,更少的电”。
这已经不是信达雅的问题,这是把核潜艇图纸翻译成了澡堂锅炉说明书。
罗靖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技术总监硬着头皮,试图用更简单的词汇再解释一遍。
但越是解释,罗杰的翻译就越是漏洞百出。
他甚至把“盐水浓度”翻译成了“Salty water level”。
法赫德先生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这场灾难性的翻译进行下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这种沉默,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是中方团队里一个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年轻工程师小李发来的。
“岑姐,对不起……我们也没想到罗总这么不是东西。你顶住,我们都支持你!”
一股暖流,在我心中涌动。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抬起头,看到小李在对面紧张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鼓励。
我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战争,这是所有被不公对待的职场人的战争。
就在这时,法赫德先生终于开口了。
他打断了这场蹩脚的翻译,目光没有看罗靖,也没有看那个快要哭出来的罗杰。
他直直地看着我。
05
法赫德先生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探照灯,穿过满室的尴尬与慌乱,牢牢地锁定了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个叫罗杰的年轻人,做了一个轻微却不容置疑的“停止”手势。
罗杰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摘下了耳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空气净化器细微的嗡鸣。
罗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一半的石像,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屈辱而微微抽搐。
他知道,最后的审判时刻到来了。
法赫德先生终于开口,他说的不是英语,也不是阿拉伯语,而是清晰的中文。
虽然带着一点口音,但每个字都异常沉重。
“罗先生,这就是你的‘实力’?”
这句中文,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罗靖的脸上。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位中东巨富居然会说中文。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躲在语言的壁垒后面,玩弄信息差的把戏。
罗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赫德先生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欣赏和期待的复杂情绪。
“岑小姐,”他用回了阿拉伯语,语气严肃,“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我有些意外。
“是的,”他点了点头,“刚才,你的前老板说,你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我想知道,在你看来,这场谈判,真的已经到了可以随意替换核心翻译的阶段了吗?”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我顺着他的话说,痛斥罗靖的愚蠢,固然解气,但会显得我格局太小,只是在发泄个人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没有去看罗靖,而是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阿布扎比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法赫德先生,翻译的使命,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尤其是在这样级别的技术合作中,译员必须是第三只眼,是技术团队的‘冗余备份’。”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在上周,我通读贵方提供的所有技术需求文档和地质水文报告时,我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中方的技术总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你们的项目选址,位于古拜奈湾。报告显示,该区域在特定季节,会爆发大规模的‘赤潮’。赤潮中的多甲藻,会分泌一种特殊的粘性多糖。这种多糖,对于传统反渗透膜的堵塞是致命的,但对于我们今天讨论的多效蒸馏工艺,影响似乎不大。这也是为什么,中方的技术方案,敢于在这一点上不做过多应对预案。”
我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技术总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锐利起来,“他们忽略了另一篇发表在《海洋科学》期刊上的论文。那篇论文指出,古拜奈湾特有的多甲藻分泌物,在超过70摄氏度的海水环境中,会发生二次分解,形成一种具有极强腐蚀性的有机酸。而MED工艺的最高效蒸发室,温度恰好在75摄氏度左右。”
我看向目瞪口呆的中方技术总监。
“总监,这意味着,你们设计的,由316L不锈钢打造的蒸发器,在一个季度内,就会被这种有机酸腐蚀得千疮百孔。到时候,别说十年运营,恐怕连一年都撑不过去。整个项目,将会变成一个耗资数十亿的钢铁坟场。”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最后将目光投向法赫德先生,平静地做出结论。
“所以,回到您的问题。谈判,真的结束了吗?不,在我看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说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罗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法赫德先生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06
“有机酸腐蚀……75摄氏度……二次分解……”
法赫德先生身后的德裔技术顾问,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关键词。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向自己的公文包,手忙脚乱地拿出一部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动。
显然,他正在检索我提到的那篇论文。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从商业谈判的紧张,转变为技术研讨会的凝重。
中方的技术总监,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作为这个方案的主要设计者,如果我所言属实,这不仅是一个疏忽,这是足以葬送他整个职业生涯的巨大丑闻。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的描述太过具体,具体的细节让他心头发虚。
而罗靖,他已经彻底被这场技术风暴甩出了局。
他听不懂什么有机酸,什么二次分解,他只知道,他亲手踢走的这个翻译,此刻正站在舞台中央,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决定着这个数十亿项目的生死。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一路蔓延到天灵盖。
几分钟后,那位德国顾问抬起头,看向法赫德先生,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钦佩的复杂表情。
他用德语飞快地说了一段话,语气激动。
我虽然不懂德语,但从“unglaublich”和“absolut korrekt”这几个词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法赫德先生的助理萨米尔,立刻用阿拉伯语向老板做了简要汇报。
法赫德先生听完,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商人的冷静。
他看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岑小姐,既然你发现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之前没有在中方团队的内部会议上提出?”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它在拷问我的职业操守。
我平静地回答:“我提了。”
我转头看向那位脸色惨白的技术总监,“王总监,上周二下午三点,米兰app官方网站在你们内部的技术预审会上,我以邮件附件的形式,提交了一份长达五页的《关于古拜奈湾水文特性的潜在风险提示》,并且在会上,我花了五分钟时间口头阐述了我的担忧。”
王总监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又转向罗靖,声音冷了下来:“但是,罗靖先生以‘不要节外生枝’、‘一个翻译不要干涉技术决策’为由,当场驳回了我的提示,并且要求技术团队‘集中精力,确保主方案的顺利通过’。王总监,罗先生,我说的,对吗?”
罗靖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酱紫色。
他大概以为,那些内部的、口头的打压,永远不会有被翻出来的这一天。
法赫德先生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落在了罗靖和王总监的身上。
“原来如此,”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为了确保方案‘顺利’通过,所以选择性地无视了致命的风险。罗先生,你们的商业逻辑,真是……独特。”
“不!不是的!法赫德先生!这是个误会!”罗靖终于从惊骇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我只是觉得,这只是个理论上的小概率事件,不想因此耽误您的宝贵时间……”
“小概率?”法赫德先生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我的项目,我的国家未来的水脉,在你看来,可以用‘小概率’来赌博吗?!”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罗靖被这股帝王般的怒火吓得后退了一步,差点瘫倒在地。
法赫德先生不再理他,转而以一种全新的,近乎于请教的姿态,对我说道:“岑小姐,依你之见,这个缺陷,有办法补救吗?”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沉吟片刻,给出了答案:“有。但需要更换核心材料,并且调整热交换器的结构设计。方案需要重新修改,成本,至少要增加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对于一个数十亿的项目,这意味着数亿资金的追加投入。
罗靖听到这个数字,眼前一黑,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这笔生意,已经彻底宣告死亡。
他不仅没能踢掉我省下那点翻译费,反而因为他的傲慢和愚蠢,亲手引爆了一颗足以炸毁整个公司的巨型炸弹。
07
“成本增加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中方团队的几位高管,面如土色,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公司的股价甚至可能因此一泻千里。
罗靖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就算法赫德先生不追究,公司董事会也绝不会放过他。
这个黑锅,他背定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谈判将以彻底的失败告终时,法赫德先生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非但没有表现出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很好,”他对我说,“一个能被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我宁愿现在多花百分之十五的成本,来规避未来百分之百的灾难。岑小姐,你为我的基金会,避免了一次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然后,他以一种非常郑重的阿拉伯礼节,将右手置于胸前,对我微微颔首。
“我代表我的国家,感谢你的正直和专业。”
这是一个极高的礼遇。
我连忙欠身回礼:“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这场闹剧,似乎应该就此收场。
但罗靖,这个已经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却突然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指着我嘶吼:“正直?专业?法赫德先生,你被她骗了!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吗?”
他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她这么拼命,这么处心积虑,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职责!是为了钱!是为了给她那个躺在医院里,每天烧掉几千块钱的植物人母亲挣医药费!她就是个被钱逼疯了的疯子!”
{jz:field.toptypename/}他把我的个人隐私,我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就这样血淋淋地,当众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姿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刚才还对我表示赞赏的萨米尔,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异样。
一个极度缺钱的人,她的动机,确实会变得不再那么纯粹。
罗靖见状,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笑得更加狰狞。
“看到了吗?她就是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捞女!她今天能为了三个月的工资背叛我,明天就能为了更高的价格,把你的技术机密卖给你的竞争对手!法赫德先生,你敢用这样的人吗?!”
恶毒的指控,像无数条毒蛇,向我扑来。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来自ICU病房的消毒水味道,仿佛又萦绕在我的鼻尖。
是的,我需要钱。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钱。
但这,不是我的软肋。
这是我的铠甲。
我重新睁开眼,目光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冰川般的冷静。
我迎着罗靖疯狂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
“罗靖,你说的没错。我母亲在医院里,我确实需要钱来维持她的生命。但这,恰恰是我专业精神的最好证明。”
“因为我知道,每一分我挣来的钱,都关系到我母亲的呼吸。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珍惜我的羽毛,更敬畏我的职业。我不敢,也绝不会在我的专业领域里,出现任何可能砸掉我饭碗的污点。”
“我提供的每一次翻译,我指出的每一个风险,都必须是百分之百的精准和负责。因为我的信誉,就是我母亲的呼吸机。”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不像你,”我将目光转向他,充满了鄙夷,“一个为了省下区区几万块钱,就敢在价值数十亿的项目上弄虚作假、以次充好的人。你今天敢欠我的薪水,明天就敢在工程材料上偷工减料。你拿你的信誉当儿戏,而我,拿我的信誉当性命。”
“法赫德先生,”我最后转向主位,不卑不亢地发问,“现在,您觉得,我们两个人,谁更值得信赖?”
08
我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罗靖张着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恶毒的攻击,非但没有击垮我,反而成了我职业信誉最坚实的垫脚石。
他的脸,因为羞辱和气急败坏,涨成了深紫色,身体摇摇欲坠。
法赫德先生静静地看着我,他那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里面有震惊,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强大灵魂的尊重。
在他们的文化里,为了家庭而战,是一种荣耀,而非羞耻。
他缓缓地鼓起了掌。
啪。
啪。
啪。
掌声不大,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精彩。”法赫德先生由衷地赞叹道,“岑小姐,你今天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课程的名字,叫做‘人格’。”
他转向自己的助理萨米尔,用阿拉伯语吩咐道:“萨米尔,立刻联系我们的律师团队,以‘商业欺诈’和‘蓄意危害项目安全’为由,向罗先生的公司,发出最严厉的法律照会。同时,将这家公司,列入我们基金会以及所有关联企业永久性的黑名单。”
萨米尔恭敬地躬身:“是,先生。”
罗靖听到“永久黑名单”这个词,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这意味着,他们公司不仅丢掉了这个项目,未来在中东市场,将再无立锥之地。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中方团队的人手忙脚乱地去扶他,现场一片鸡飞狗跳。
法赫德先生对这片混乱视而不见。
他再次转向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至于你的薪酬,岑小姐,我不能让一个捍卫了我们项目的人,蒙受任何损失。”
他再次对萨米尔说:“从我的个人账户里,支付岑小姐三倍的酬劳。一倍,是她应得的工资。一倍,是她被拖欠的精神损失费。还有一倍,是她为我们发现那个致命漏洞的奖励。”
萨米尔点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我连忙开口:“法赫德先生,这太多了,我不能……”
“不,”他抬手打断了我,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酬劳,这是投资。投资于‘诚信’这种如今最稀缺的品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而充满期待。
“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他说着,从自己的文件夹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递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封面的册子。
“我们刚刚决定,终止与罗先生公司的所有合作。这个海水淡化项目,我们将重新进行全球招标。但是,我们缺乏一个既懂技术,又懂中国市场,并且绝对值得信赖的监督者。”
他指着那份文件,微笑道:“岑小姐,我正式邀请你,担任我们阿布扎比主权财富基金‘未来能源部’的‘首席技术顾问’。你将不再是任何一方的翻译,而是作为项目的监督方和所有者代表,来主导这个项目未来的所有技术谈判和工程监理。”
“你的年薪,将会是你今天索要薪酬的一百倍。并且,我们将为你母亲,联系全球最好的医疗专家。”
这个提议,像一颗引爆的深水炸弹,在我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从一个被欠薪的口译员,到主导数十亿项目的首席技术顾问。
从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到拥有百倍于过去的年薪和全球顶级的医疗资源。
这反转,来得太过梦幻,太过剧烈。
我看着面前这份烫金的聘书,看着法赫德先生真诚而充满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不远处,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架出去的罗靖。
我忽然明白,今天我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一份薪水,也不仅仅是为了一口恶气。
当我选择捍卫自己职业尊严的那一刻,我就为自己,赢得了推开一扇全新大门的资格。
这扇门背后,是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更广阔的世界。
我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聘书。
09
当我接过那份聘书时,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高级纸张的纹理和烫金文字的凹凸感。
它很轻,却又重若千钧。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法赫德先生笑了,是一种智者看到璞玉时,充满耐心的微笑。
“当然。你有足够的时间。但这个职位,只会为你保留。我们等待你的答复。”
他没有再多说,带着他的团队,礼貌地颔首,离开了会议室。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中方团队剩下的人。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敬畏,也有着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
刚才还对我颐指气使的王总监,此刻搓着手,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凑了上来:“那个……小岑……不,岑顾问。今天这事……你看……都是罗靖他一意孤行,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身不由己?
当我的风险提示被驳回时,当罗靖在会上公然打压我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合谋。
“岑顾问,”另一个高管也凑了过来,“公司那边……您看能不能……跟法赫德先生求求情?黑名单这个处罚,太重了,几百号员工都指着公司吃饭呢……”
他们开始向我求情,仿佛我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是讽刺。
一个小时前,他们还视我为可以随意丢弃的零件,一个麻烦的制造者。
一个小时后,他们却要仰仗我来决定公司的生死。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哀求,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笔记本电脑,文件,还有那支陪伴我多年的录音笔。
“岑姐。”
是工程师小李的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U盘。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他看了一眼周围的领导,压低了声音,“这是王总监他们修改方案的全部记录。最早的版本,其实是考虑过赤潮腐蚀问题的,也设计了备用方案。是罗靖,为了把报价压到最低,在和竞争对手拼价格的时候,强行命令他们删掉了这部分,说等签了合同,再用‘工程变更’的名义加钱。这个U盘里,有全部的会议纪要和被删除的原始设计图。”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不是疏忽,是蓄意的欺诈。
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埋下一个巨大的坑,等着法赫德先生跳进来。
我抬头看向王总监,他接触到我的目光,吓得一个哆嗦,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小李把U盘塞进我的手里,低声说:“岑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公司是公司,但很多像我一样的基层工程师是无辜的。罗靖和一些高层应该受到惩罚,但公司如果倒了,我们几百个家庭怎么办?这份证据,或许……或许能让你在和法赫德先生谈判时,有一个筹码。至少,能证明公司的技术底子还在,坏的只是人心。”
我握紧了手里的U盘,它仿佛有千斤重。
小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另一个纠结的锁扣。
惩罚恶人,固然痛快。
但一家公司的倒下,会连带产生无数的次生灾害。
那些和我一样,勤勤恳恳工作,却被高层当作牺牲品的普通员工,他们又何其无辜?
我的复仇,真的要以他们的失业为代价吗?
这瞬间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道德困境。
我收拾好东西,没有再看那些高管一眼,径直向门口走去。
“岑顾问!岑顾问!您别走啊!给条活路啊!”王总监在身后凄厉地喊着。
我没有回头,拉开了会议室厚重的门。
门外,萨米尔先生正静静地等候着。
他看到我,彬彬有礼地躬身。
“岑小姐,法赫德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他说,如果您愿意,他想和您聊一聊关于‘重建信任’的话题。”
我愣住了。
法赫德,他似乎预判了我所有的心绪。
他不仅给了我选择的权力,甚至连我选择之后可能遇到的困境,都提前为我铺好了台阶。
这个男人的智慧和格局,深不可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U盘,又抬头看了一眼萨米尔真诚的眼睛。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黑与白,对与错。
我被推上了一个更复杂,也更具挑战的棋盘。
而我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如何使用手里这枚小小的,却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棋子。
10
我跟着萨米尔,穿过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走廊,来到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
法赫德先生换下了一身严肃的商务坎杜拉,穿着一件舒适的白色长袍,正在露台上手持一根雪茄,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沙漠奇迹之城。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藤椅,示意萨米尔为我倒上一杯阿拉伯红茶。
“岑小姐,你在犹豫什么?”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我将那个小小的U盘,放在了我们之间的茶几上。
“这里面,是他们公司蓄意进行技术欺诈的证据。有了它,您不仅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甚至可以追究他们高管的刑事责任。”
法赫德先生看了一眼那个U盘,并没有去碰它。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阿布扎比微咸的晚风中散去。
“所以,你把它交给我,是想让我把他们彻底毁灭?”他问,语气平静。
“不。”我摇了摇头,“我把它交给您,是想告诉您,这家公司,从根子上,或许并没有烂透。它有优秀的技术储备,也有像给我U盘的那个年轻人一样,正直的基层员工。烂掉的,只是以罗靖为首的,急功近利的管理层。”
法赫德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个有趣的观点。那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有能力建造核潜艇的工厂,即便厂长是个混蛋,也不应该让它去改做拖拉机。或许,我们可以有第三种选择。”
“哦?”他显然被我的比喻提起了兴趣。
“收购它。”我一字一顿地说。
萨米尔端着茶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显然被我的大胆想法震惊了。
我继续说道:“这家公司目前正处于历史最低谷,股价暴跌,声誉扫地。用一个极低的成本,完全可以将其收购。然后,进行彻底的重组。清除掉罗靖这样的毒瘤,扶持有能力的、正直的技术人员上位。这样一来,您不仅得到了一个成熟的技术团队和完整的产业链,还挽救了数百个家庭。最重要的是,您向整个行业传递了一个信号——您看重的,是真正的技术和踏实的人,而不是虚假的报价和华丽的谎言。这种无形的资产,比省下的任何金钱都更宝贵。”
我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手心,已经全是汗。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博。
我赌的,是法赫德先生的格局。
法赫德先生沉默了。
他看着远方的哈利法塔,在夜色中如同一柄刺向星空的利剑。
雪茄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味。
“我年轻的时候,在沙漠里跟着我的父亲学猎隼。我父亲告诉我,一只好的猎隼,不仅要有锐利的眼睛和爪子,更要有宽广的胸怀,懂得什么时候该俯冲攻击,什么时候该盘旋观察。”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岑小姐,你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险。但更让我欣赏的,是你在取得绝对优势之后,依然选择盘旋,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你没有被复仇的快感冲昏头脑。”
他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
“你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了。”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萨米尔,”法赫德先生吩咐道,“组建一个并购团队,由岑小姐担任顾问,立刻启动对这家中国公司的价值评估和收购谈判。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结果。”
“是,先生。”
“另外,”他补充道,“收购成功后,将罗靖个人名下所有非法所得,全部追回,成立一个专项基金,用于奖励那些在工作岗位上坚守职业道德的优秀员工。第一个获奖者,就是给你U盘的那个年轻人。”
我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和感激。
这才是真正的,杀伐决断,而又不失悲悯的王者格局。
“至于你,岑小姐,”法赫德先生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欢迎加入我的团队。你的职位,依然是首席技术顾问。但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亲手去‘清理’你曾经的公司,把它改造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站起身,握住了他宽厚而有力的手。
“是,法赫德先生。”
窗外,这座用金钱和梦想堆砌的城市,灯火璀璨,如同星河坠入人间。
我的人生,在这一天,被彻底颠覆,又被彻底重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App的推送通知,安静地躺在那里——一笔巨额的款项,已经到账。
母亲下个阶段的治疗费用,有了着落。
但我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将不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而是在资本、技术、人性的复杂棋局中,执子博弈。
挑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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